局部地区有雨

一
　　工作日，一上午都沉浸在工作中。直到饭搭子呼唤才惊呼：“这么快就到午餐时间了？”起身抬头望向窗外，太阳火辣辣的，蝉鸣阵阵，树叶都卷得有点儿发蔫。看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两小时内无雨。我果断选择不带伞。
　　我还是错了。走出食堂，天空黑压压的。一阵风吹过，密集的雨砸在地面上，溅起朵朵水花。地面很快就湿透了，还积起一滩一滩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的味道，卷走热浪，送来些许清凉。调皮的雨点吻在手臂上，袖子一下子就润湿一大块，凉飕飕的。
　　饭搭子笑我：“你怎么心态就这么好？一点儿也不恼？”我笑一笑，老一辈“晴带雨伞、饱带饥粮”这句话，早就刻在我脑海里。今天是个意外，因为过于相信天气预报，才被困在这场雨里。因为相信，我再也找不到抱怨的理由了。
　　无聊地等待时间，何不趁机欣赏这让人措手不及的暴雨呢？雨水落在对面小池塘里，吓得锦鲤四下逃窜，荷花在风中摇曳。旁边的石榴树，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橙黄的花朵在绿叶的衬托下更加娇艳。雨打在芭蕉树上，吧嗒吧嗒，像玩滑梯一样，嗖一下从叶间坠落。雨敲在雨伞上，一边跳舞一边欢歌。众多雨伞汇集在一起，绽放出最动人的雨花。
　　美好的景象最让人沉浸和怀念。思绪，在模糊的雨幕中又回到了小时候。与奶奶“局部地区有雨”的对话又浮现在眼前。
　　
　　二
　　那个时候，家里刚刚添置了电视机。每天晚上《新闻联播》结束后便是中央台的《天气预报》。《渔舟唱晚》的悠扬旋律一响起，奶奶赶忙搬来小凳子，就像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坐在电视机前。“北京雪，零下三到六摄氏度、哈尔滨……”播报员逐一播报每一个省份及省会城市的天气。奶奶不识字，但她知道听湖南省的，知道那个人脸图案代表湖南。常常竖起耳朵等着播报长沙的天气，了解第二天是阴天、晴天、雾天还是雨天。她还用心认下那些图案，晴天的小太阳、闪电的雷、一滴水是小雨、三滴水是大雨，她说这些图案生动形象又亲切。
　　她讲这些，便有了像诸葛亮一般的满足感，虽不能借东风，但可知天文。她的天文是一参谋给的，这是奶奶的话，可见她的兴趣，完全在天气预报。能够把天气预报当作每天的兴趣，世界之大，真不多啊。
　　奶奶热衷于听天气预报，她的“人生大事”可全靠它了。第二天能不能安排洗被套、晒被子？要不要给菜园里的菜搭上棚子？厚实的衣服洗完能不能干？要不要多囤一点肉蛋奶？要不要打开针线包，把那把厚实的雨伞加固一下？总之，奶奶有自己的一本生活经。这也是奶奶的生活状态，她从不觉得单调乏味。
　　奶奶有个小疑惑：“为什么湖南省就只播报长沙的天气呢？”我给她解释：“因为长沙是湖南的省会，中国省份太多，每个省就只播报省会城市的天气。”奶奶又问：“那局部地区是哪里呢？老是说局部地区有雨，有时候还是暴雨。你说局部地区怎么那么惨呢？怕是没见过太阳吧？”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没学过地理，想一想似乎每个省份和地区都有名字，这个局部地区到底代表哪里呢？
　　奶奶关心的是，自己是否处于那个“局部地区”。再大的地区，不干她的事，她想的都是能不能干家务。
　　
　　三
　　奶奶小时候没有电视，更没有天气预报。晴天靠抬头看太阳估计时间、安排一天的劳作，雨天守在鸡圈前等着鸡进笼开始准备晚饭，点着煤油灯干活儿，干累了再歇。时间和天气，似乎是生活之外的东西。
　　据奶奶回忆，那个时候的人们大字不识几个，老一辈常说：“晴带雨伞，饱带饥粮。耳听八方，眼观八面。”奶奶说，燕子低飞、蚂蚁搬家、青蛙鸣叫、泥鳅翻腾，那绝对是要变天下雨。河床变窄、河水变浅，那可能会遇上干旱。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那是祖祖辈辈在日常烟火里悟出来最平凡的生存法则。奶奶说，这些就是老一辈人的“天气预报”，不过，她并不拒绝喇叭广播和电视上的天气预报。
　　奶奶也有自己的观察感悟，罐子里的盐巴结晶了，用手搓一搓，如果很轻易搓开继而滑落，这是正常结晶。如果结成一大块，轻易搓不开，那一定是空气中湿度太大，也是大自然温柔的提醒。除了眼睛，身体的感观也在传递着大自然的提示：老人的膝关节如果开始酸痛，那也是变天的提示。那一整夜的低声呻吟，回响在奶奶耳畔。膝关节是最准的提示，奶奶无比笃定。
　　膝关节痛，下了烂雨，奶奶更痛。遇到干旱天气，她倒是希望膝关节痛一阵。奶奶是很矛盾的，她说毕竟是靠天吃饭嘛。
　　稻谷丰收的时季，最怕的就是暴雨。大人们在田地里忙着收割，而那些还未去壳的稻谷则铺在地面上享受着日光浴，去掉多余的水份才能更好脱壳。奶奶拿着竹耙子，给铺在地上黄灿灿的稻谷划出一道道空隙。过几个小时，又把它们堆在一起，重新划开，好让稻谷干得更快、更彻底。晌午的太阳白花花的，炙热的阳光照得大地滚烫。谷场上又热又闷还有很多蚊虫，但奶奶坐在谷场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满地的稻谷，可是一家人一年的生计！
　　奶奶眼睛时不时盯着天空，耳朵竖起来听声音。就怕天空飘过乌云，雷声阵阵，来一场暴雨。要是来不及抢收，一家人可是要饿肚子的！
　　这降雨，在南方，说来就来，不给一点准备时间。奶奶心中有数，总是看到提前有苗头就马上行动，知雨防雨，雨不会给日子造成太大的伤害。
　　那个时候的奶奶，还不知道天气预报，也不知道所谓局部地区有雨。她眼里的庄稼，就是全世界。
　　如今的我们，有了手机、有了人工智能，天气预报已经精准到了几点几分，雨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变小，什么时候停，可谓一键知晓。就算不看天气预报，顶多只是淋一场雨或被堵在上下班的拥堵中。这些烦恼，简直无法和天气在农人心里的份量相比。
　　从前，人们靠天吃饭、生活，无比关注自然给我们的提示，积累了宝贵的生活经验。现在，指尖轻点，手机软件、人工智能几乎下一秒就能精准播报。科技让生活更便捷，也让我们渐渐沉迷于网络，不再抬眼去看看世界，去感知周围的变化。
　　搭着同事的雨伞，顺利回到了办公楼。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让我能够回答奶奶的问题：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个“局部地区”。
　　以后出门，我会抬头看看天的颜色，推开窗户伸出手感知空气的温湿度，看看卫生间墙壁上是否有小水珠，再去决定要不要带伞、要不要加衣。
　　我依然相信天气预报的权威性，但也要亲自去感知自然。
　　膝关节的酸痛，大自然所有的提示，读懂它们，才是我们真实存在最好的证据。
　　“局部地区”，不是全世界；但是一个人的世界。
　　有时候我就想，一场雨，一件事，可能在别人那里是大事，在我们看来就是“局部地区”，与我们无关。其实，每个人都在“局部地区”里，学会感知天气，认识自己生活的环境，安顿好自己的“局部地区”，像我的奶奶那样，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有精力去关注“局部地区”以外的地区。“局部地区”降雨，有自身的特点和规律，天气预报只是个参考，更多的是靠自己去感悟，去判断。自己和天气互动，也是生活的情调，一个对天气不感兴趣的人，他的生活也会少了滋味。
　　有时候喜欢和奶奶开玩笑，连见面的问候也变成了“今天，局部地区有雨”，奶奶恍然，继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