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清芬
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甲辰科,是中国封建王朝最后一届科举殿试。本届科考二甲进士名录里,赣北彭泽名士许业笏位列其中。许业笏,字子晋,号止净,亦作止静,时年二十八岁。
彭泽文风鼎盛。在此之前,已走出多位进士,更有一位状元。诸多进士翰林中,与许子晋血脉至亲者就有三人:外祖父欧阳云、大舅父欧阳熙,父亲许笃趾。
两代至亲,翁婿相继、父子联捷,四人登进士第后均入翰林院供职。“荫恩双父子,两门四翰林”的科举盛事,被誉为赣北近代文坛史上的佳话。
许子晋人生第一次拒仕,发生在日本东京。
光绪三十年甲辰科科举尘埃落定,千年帝制余晖将尽。新科翰林许子晋,奉旨东渡扶桑,进入早稻田大学深造。彼时山河飘摇、时局动荡,异国求学的岁月里,他埋头西学、潜心修业,不问时局分争。
其时,孙中山先生客居日本,奔走革命,广纳四方志士,图谋救国大业。素闻许子晋品学端方、才识卓越,遂亲赴寓所造访。一位革命先驱,一介末代翰林,于东瀛陋室清谈,纵论家国时局。
孙中山先生惜才重贤,坦诚相邀,欲聘其出任机要秘书,共谋兴邦救国伟业。
许子晋沉默良久,百感交集。
他饱读圣贤之书,素怀家国情怀,更敬重孙中山先生济世救民的胸怀与担当。但自己身为清廷钦点翰林,深受千年君臣礼教熏陶,“忠臣不事二主”早已融入骨血,根植本心。于他而言,弃旧朝,赴新业,是悖礼失节、违逆立身之本,终难逾越。
沉默良久,他缓缓起身施礼:“蒙先生厚爱,子晋铭记于心,然先生相邀,恕难从命。”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无半分转圜余地。
中山先生再三规劝,晓以天下大义,终未能撼动其固守的儒臣本心。只得怅然慨叹:“子晋,读书人济世安民,非止君臣一途。”
此番别后,孙中山先生转而礼聘许子晋同榜翰林谭延闿出任机要之职。这段东瀛拒仕的往事,被许氏后人记载,传于坊间,成为赣北近代士林一段独特的佳话。
岁月迟暮,后来有人曾问起他当年抉择是否心生悔意,许子晋只淡淡说了四个字:“各有其命”。
寥寥四字,道尽了一位末代翰林身处新旧交替、王朝倾覆之际的隐忍、坚守与宿命苍凉。
第二次拒仕,发生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初。帝制崩塌,新政未定,军阀割据,中原动荡,神州大地陷入混乱之中。
那年江南梅雨连绵,彭泽方湖水位渐涨,浩渺烟波笼罩水乡。一日,许子晋的侄孙正与一众孩童在湖边嬉闹,忽见一艘高桅大船泊岸。从大船中走出一位头戴礼帽、身着长衫的长者,缓步登岸,温声向孩童打听:“许子晋先生府上,可是在此?”
侄孙年少耿直,闻言当即正色道:“那是我三叔公,你怎可直呼名讳?”长者闻言不恼,只是含笑道:“我自是唤得的。”随即取纸写下名帖,托付孩童代为转交。许子晋见帖,知是旧友到访,连忙整衣出迎。二人相见,依然施前朝跪拜旧礼,携手入府,促膝长谈三日两夜。叙旧情、论时局,同叹世事浮沉、沧海变迁。
原来来人是甲辰科同榜翰林,此时入吴佩孚幕府,身居高级参谋之职。此番专程远道而来,是奉吴佩孚之命,以高官厚禄相邀,请许子晋出山襄佐军政事务。面对同窗故交的恳切相劝,权势利禄诱惑,许子晋归隐之心始终未改,婉言回绝了出山邀请。故人知其心志坚定,只得怅然辞别。
许子晋送至村口,望着高桅大船渐渐隐入方湖烟波之中,转身归宅,继续青灯相伴,古卷长随,日日诵经抄卷,不愿涉足尘俗功名。
自东瀛学成归国,历经山河巨变,许子晋早已看透宦海浮沉、乱世纷争,他彻底绝断仕途之念,闭门静居,潜心礼佛,每日诵经抄经不辍,修行日益精深,德行广为乡里称颂,在民国佛界名声渐起。他心怀慈悲,每年都远赴南海普陀山参加法会,礼佛参禅,情寄云水之间。
北伐平定江南,政局再度更迭。一日,许子晋赴普陀山礼佛,途经南京,行踪被时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长的谭延闿得知,二人本是同科进士,又一同入选翰林院,早年相交甚厚。谭延闿素来敬佩他的才学德行与乡中声望。念及旧交,亦惜其一身所学,执意将他邀至官邸,苦心规劝,力请他出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部长,希望借其学识名望,整顿学界、振兴民国教育。
然而,此时的许子晋早已看淡宦海沉浮,绝意仕途。任凭谭延闿晓以时局、叙以旧情,始终坚辞不就。谭延闿惜才心切,不忍放手,执意留他居于官邸,每日相聚闲谈,苦心劝勉,盼能扭转其心意。二人相持一月有余,一日清晨,天色未明,许子晋悄然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从官邸后门离去,踏上了路途。枕边只留下四字手迹:归去来兮。
经此一事,此后但凡再往普陀参佛,他特意绕道避开南京,终身不再踏入金陵城,彻底断绝尘俗仕途的牵绊。
这位末代翰林,生于封建末世,长于变局之际,亲历帝制终结、民国初建、军阀争纷、世事沉浮。他一生不慕权位,不贪利禄,不随波逐流,不趋附权贵,以文人风骨立身,以清净佛心处世。后来归居乡梓,更是乐善好施,广兴慈善,赈济孤寡贫弱,体恤乡邻,以家门清风教化后辈,以高洁行润泽一方乡土。
时光悠悠,岁月迁流。昔日翰林楼台早已湮没于风尘之中,但许子晋三拒出仕的清峻风骨,连同许、欧阳两门四翰林的科举佳话,早已深深融入彭泽许家坝的乡土文脉之中。一缕末代清芬,萦绕赣北大地,伴着江湖烟水、书香文脉,代代相传,长久不息。
那年春天,我第一次去湖西拜访翰林故居。穿梭于许家坝的村巷,寻找翰林府。有人告诉我,翰林府旧址在王家湾——1983年湖西乡(2001年并归芙蓉墩镇)拆了建乡供销社和粮站,现在的粮站仓库,就是盖在那片地基上。幸而许子晋自己的故居还在——那是一栋不起眼的老屋,虽说门匾等古迹早已不见,只剩空屋与木板隔就的房间以及雕镂的木墙窗花,站在其中,仍然感受到它当年的隆重。
村里老人说,许子晋晚年极少回这老宅(晚年在庐山东林寺),偶尔回来,也是把自己关在书房诵经抄经。有人曾问他:“翰林公,您这辈子值不值?”他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故居门前不远处,有一丛兰草,年年春天开花。细碎的兰花藏在叶间,不张扬,不争春,却有淡淡的清香,随风飘散在村巷里。
老人说,兰草是许子晋当年种的。
原来,末代清芬还在。
2019.06.12根据史料和乡邦文献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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