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食堂

2026-07-05 网络 鲲鹏一飞 TAG标签: 吃食堂
一
  细数我吃食堂的历史,屈指有四十年了吧,而且似乎是我一出生便开始吃食堂了。
  我说的一出生便吃食堂指的是,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生产队是有食堂的,生产队员都吃食堂,而小孩子也跟着吃食堂,我也应该吃过生产队的食堂,只是印象不深了。唯一还能记得的是,那饭是用那种酱釉色土钵子蒸的,不过饭很浅——那个年代的粮食远不如现代这样丰产,至于吃的什么菜,我已经完全没有一点记忆了;但王小波那篇名曰《体验生活》文章里写的关于在云南插队时吃忆苦甜饭的场景却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锅水马上变得黄里透绿,冒起泡来,像锅肥皂水,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苦味……”我想我吃过的生产队的食堂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除了上小学没有吃食堂,后来人生的各个阶段都吃过食堂,因为小学中午压根就不管饭,饿了也只能硬扛到放学后才有饭吃,而且那个年代的农村大部分家庭都只吃两顿。
  及至后来上了初级中学,才真正开启了吃食堂的生涯。我就读的初级中学学生并不多,因而食堂也并不大。那时候需要学生自己带大米交给食堂,每个月三十斤,交给管食堂的后勤老师,她过秤之后给你开个收据,然后便可以在学校食堂吃饭——那蒸出来的饭可真可以算是百家饭了,只是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每顿米饭之间有什么差别。
  有些同学如果过了月初还没有交大米,老师就要在课堂上宣布了,这样再到本周放学下周入校时同学或家长便要将大米带过来交给后勤老师了,所以在每个月头的第一个星期天便形成了一道风景线:那便是学校门口总能见到家长送学生到学校,同时还推个小推车,上面装着一袋大米的景象;只有极个别的男同学是自己将米扛到学校的,想想三十斤大米确实是不轻的。当然,如果到了每学期末学校大米仓库还盈余的——他们称之为盈仓米,学校还会将盈仓米平均的再分发给学生带回去,这点我印象很深,因为到学期末除了要将被褥及行李箱搬回去外,有时还得将半袋大米弄回去。
  食堂的饭是铝盘蒸的。每到打饭时候,便有值日生将饭抬每个班的门口,然后每盘饭又被小值日平均分成六份,每个同学便挑起一块打到自己的碗里——然而那盘子里的米饭往往是一边高一边低,所以总有些同学分到的米饭多些,而有些同学分到米饭要少些,分到少些同学虽然不做声,但心底总有些不满意。
  食堂里的菜无外是洋芋、大白菜、莲花白、莴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新鲜菜,一毛钱可以打一份,五分钱也可以打一份,因为太单一而缺乏油水,所以学校食堂的菜卖得并不好。每到学校开饭的时间,学校周边的一些农户便来门口卖菜来了。她们多半是年龄很大的婶娘甚至奶奶,用担子挑着两个竹菜篮子,里面装两个大钵子,盛着自己从家里做熟的菜:有小虾米、有红苋菜、有炸胡椒,还有土豆丝、南瓜片,总之要比学校的菜丰盛许多,因而这便成了我们学生买菜的一个主阵地。
  学生们端着自己的碗,先是在各个找摊位前转一圈比较一下,看到自己喜欢的菜再去买。那些卖菜的婶娘们偶尔的会吆喝一两声,但更多的是凭学生自己选择,因为在这里吆喝并不能起多大的宣传和推销作用,学生们自有自己的选择。在那些婶娘们那里买菜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即便只有两分钱也可以打一小勺菜,这对于家境不好的同学来说无疑是一种很好的节约办法,那一小勺菜也就将一顿对付过去了。而且我们时常会从家里用罐头瓶子带菜:有小炸鱼、有咸菜、还有各种腌菜,印象特别深的是母亲油炸的豆瓣,那实在是相当的美味。
  我曾多次写文章说过,我没有到陕北当兵之前实在是不清楚还有些人一天三餐顿顿是吃面食的,因为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的江汉平原,大家顿顿都吃的米饭,在学校亦是如此,所以我从来没觉得早上吃大米饭有什么异样,只是后来走出去才觉得早上吃大米饭确乎是跟北方很不一样的。那些未曾到过南方的北方小朋友,他们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错觉,那便是觉得全世界的人早上应该是吃馒头或面条的呢?反正在那个年代,即便是学校不吃馒头的,一天三顿的大米饭,因为习惯了,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而且从来也没有滋生过早餐是不是可以不吃米饭这样的问题——因为习惯,便以为天经地义是这样,也就没什么值得置疑的,我们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
  
  二
  上了高中,因为学校离家还很远,要住校所以也要吃食堂。
  学生就餐照例要交大米,因为江汉平原上家家都种大米,那时候经济也不发达,让学生不交大米而交钱显然在那个年代是行不通的。
  学校学生的伙食分甲乙两种,甲餐45元每个月,算起来每天一块五毛钱,乙餐36块钱,每天一块二毛钱。你交了钱,学校便会给你发一沓打印且盖着红印章的票,上面印着甲餐和乙餐的字样。打饭的时候排成两队,拿甲餐票的同学在甲餐窗口打菜,拿乙餐票的同学在乙餐打饭窗口打菜。
  甲餐我是吃过的,但吃得极少,九块钱那时候对一个家境一般的家庭来说,也算是笔不小的金额,至少一块钱可以看场电影或者一场录相。九十年代风靡大陆的港台片在学校也是我们的最爱,所以诸如我之类的同学宁可伙食吃差点,至少还可以积攒一点零花钱去看电影或录相;当然那时候还有武侠和言情小说在同学们中也相当爱追捧:金庸、古龙、梁羽生,于我们可谓耳熟能详,不过女生似乎更喜欢看琼瑶、张小娴的言情小说,至于三毛,我想男生和女生都有她的拥趸——而一本武侠或言情书的租金每天是一毛钱,省下来的钱又可以去租课外书来看是怎么都划算的事,精神食粮有时候真的比物质更重要。
  站在乙餐队伍的我,每次打饭时看着甲餐队伍的同学,多少有些羡慕的眼神,因为他们的菜里面油水毕竟多些;而乙餐菜里的肉少得可怜,那些白花花的肥肉片子如死人脸色般惨白,即便如此,我们也希望那点可怜的肥肉能够被打饭的师傅不经意的打到自己碗里来。
  那时候我的姐夫在村里当小队长,而学校食堂里的一个大厨刚好是他们小队里的,为此他专门带我找到了那个厨师,希望厨师在打饭的时候能照顾我一下,那个厨师果然在后来打饭时还是照顾了我,至少在打菜的时候勺子能舀重点,那些惨白的肉片也能稍微多打点——中国这个人情社会,有时候关系真的很好使。
  
  三
  到了部队,当然一直吃的食堂,而且吃了整整十八年之久。
  我当兵所在的新兵连由于当时条件的限制并不是一个正规的基地,而是租用一个破产倒闭的化肥厂,其艰苦条件超出了我的想象。
  新兵连的食堂在一个超大的厂房里,房顶很高,里面有几个很大的灶和锅,那个炒菜的铲子把就足足有一米长。
  新兵连食堂的卫生实在堪忧,那些后勤班老兵的身上都油光锃亮,有时候把铲煤的铲子又拿过来饭,这个你真没听错,我是亲眼所见了的;厨房下水道时常有耗子招摇而过,有时候老兵需要洗澡就用那大锅烧一大锅水……
  新兵小值日去打饭时候都整齐排着队。陕北的冬天特别的冷,拿着的铝盆经常会因手里的手气凝结成冰而沾到手上,这种体验大概很多人都没有过的。在我们打饭的过程中,如果队伍走得不够整齐,排长便会让我们用低姿匍匐的姿势爬过去,这种体验大概很多人也没有经历过。
  新兵连有食堂但并没有饭堂,一个班围成一个圈蹲在地上就餐,到春天风沙大的时候,常常饭盆里和碗里都是沙子,硌牙得厉害。菜是极差的,除土豆、白菜和萝卜,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菜,关键还没有油水。在家吃惯了大米,那些硬馒头实在难以下咽,而且没有汤,有时候只好接碗自来水就着馒头,因为如果不多吃一点,那种高强度的训练一会就会让人饿得头晕眼花。
  我们在开饭前会列队唱歌,这个当过兵的都经历过。只是我们那时唱的是那种很老的歌:什么高楼万丈平地起,盘龙卧虎高山顶,边区的太阳红又红……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陕北的民歌;经常唱的大概是《学习雷锋好榜样》,因为这歌歌词短,很快唱完了便可以吃饭;还有什么《打靶归来》《小白杨》《说句心里话》之类的歌;最为难忘的还有一首《武警延安支队队歌》:我们拥抱宝塔山、我们巡逻延河畔,我们是延安卫士,武警男子汉……这首歌据说是八十年代支队一个政治处主任作词谱曲的,估计现在还在部队传唱,这首歌镌刻着我的青春岁月。
  
  四
  下了基层连队后,伙食能好一点,但还是经常吃不饱。那时候一个武警中队的人数很少,新兵下连后多的时候三十几人,到冬天老兵退伍后最少的时候不到二十人。当然每天训练结束后,照例是由新兵打饭,最后洗碗打扫卫生也是新兵,不仅仅是这些事,基本上苦活、累活都是新兵干的,这是那个时代部队的“传统”,所以当新兵最大的愿望是盼老兵退伍新兵入队,这样就是媳妇熬成婆婆了。
  部队所有的事都有规矩,而且都要规范。比如吃饭前要列队,由值日班长领唱部队歌曲,然后统一列队带到饭堂,途中还要喊“一二三四”的口号,至饭堂后每个人对正凳子,班长喊口令“坐下”,这时候才可以坐下吃饭。部队的规矩很多,而且班长在一个班里具有绝对的权威,如果他不拿筷子开吃,新兵一般是不敢动筷子的,如果不讲这些规矩,班长有办法来收拾你,这个就是那时部队的恐怖之处。
  教导队的食堂伙食也不很好,因为训练量大,每顿必须得吃四个以上的馒头才能不至于在训练时忍饥挨饿,因为训练量实在太大了。但是教导队的现状是馒头经常不够吃,为此学员和后勤班的便时常干起来,他们会说馒头打多了云云,打饭的学员说根本不够吃,时常是干部出面调解才得以解决,但我疑心是管后勤的克扣了伙食。
  
  五
  等上了军校后,军校的食堂与基层连队的食堂就简直云泥之别了。
  军校的教职人员和学员并不多。军校食堂是一个二层的建筑,二层是大礼堂,一层是食堂和厨房。
  食堂很宽敞明亮,每个班一个大圆桌,每到开饭时也是值日学员去打饭,其他的学员则在学员队门口集合,整理队伍,清点人数,唱军歌,然后由学员队模拟队长整齐的带往食堂就餐。
  军校的食堂应该是外包出去了:厨师都是专业的厨师,按要求穿着白褂子、戴着白帽子,即便是后厨也是干干净净的,都是准军事化管理。每天早上都有一个煮鸡蛋,馒头是不限个数的,随便吃,菜也很丰盛,那时心中不免有些小得意——感慨上军校是真的好。
  再后来等当干部回到部队后,既在基层连队食堂吃过,也吃过好些年部队机关的食堂。在基层连队当干部是具有绝对优越感的,最小的一个例证便是在食堂吃饭一般是几个干部单独坐一桌,饭菜都是战士打好的,吃完饭也会有战士收拾,不过并不是我这样“腐败”,这都是部队的传统,大概现在基层连队还是这样。
  部队机关的食堂跟地方食堂并无区别,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拿自己的饭缸去食堂排队打饭,饭菜分开,打完了自己找座位坐下吃饭。不过在机关食堂吃饭是在补伙食差的,每个月象征性的交48元,吃不吃都得从工资里扣掉,但是在基层连队却是不用补这个伙食差的。不过那时候的机关食堂领导和一般干部是分开吃的,常委单独坐包间,而且伙食是小灶,这实在有些不平等,不知道现在改过来没有?卫生队的一个队长是唯一挂上校而跟我们一起吃饭的,因为他是虽然是上校军衔,但不是领导而属于技术干部,因而有些跟他比较熟识的干部经常笑他,颇有些笑话孔乙己穿长衫但是站着喝酒一般,不过他也并不以为意。
  
  六
  转业到了地方,各个单位也有是食堂的,不过领导和一般干部都是在大食堂里一起就餐,这显得很亲民。唯一的就是领导有其专门的座位,虽然没有标明,但是约定俗成的一般干部也都不去那个位置就坐,大家都知道那是领导的位置。
  人们常说零零后是整顿职场的,这话果然是不错的。这其中在一个单位食堂就发生过一件事,有个零零后刚入职的小姑娘在食堂就餐时就坐了领导的位置,食堂的管理人员就告之她这是领导的位置,让她换个位置,结果这小姑娘居然坐着不走,完全是阿Q那种“和尚摸得我也摸得”的态度,很较真觉得一个吃饭的座位为什么领导坐得她就坐不得,这确实令食堂的管理人员很尴尬。最后,据说那小姑娘辞职了,这个结果确实有些令有感到意外,这大概就是零零后的风格吧。
  说起吃食堂,我曾在大学食堂就餐过,也曾在一些企业食堂吃过饭,还吃过工地的食堂,其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四十载食堂烟火,从生产队土钵、校园铝盘,到军营大锅、单位饭桌,一饭一菜藏尽岁月浮沉。粗茶淡饭里有年少清苦,军号馒头间藏热血青春,单位食堂又见人间百态。食堂不止果腹,更是时代缩影,一粥一饭,皆是半生难忘的寻常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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