馓子,悠悠香飘千万里

2026-06-24 网络 春草葳蕤 TAG标签: 馓子 悠悠香飘千万里
也不知为什么,只要提起馓子,一股醇厚焦香便悠悠漫上心头,直钻肺腑,勾得我万般念想,不由自主想起三姥爷。
  从前县城集市一角,支着三姥爷小小的馓子摊,他守着一方油锅,日日炸制金黄酥脆的馓子。每次姥姥带我去赶集,总要绕到他的摊位前,称上一斤或半斤带回家。
  无论谁来买馓子,三姥爷都很热情,好像早就相识。边聊着家长里短,边称着馓子。一卷纸绳悬在半空,一杆木秤轻轻晃动,客人报上斤两,三姥爷便依着分量上秤,秤杆总翘得高高的,分寸拿捏极准,一般都是一秤定数,分毫不差。称好的馓子用草纸仔细包裹,然后用纸绳捆出一个活扣,方便客人提着。买主拎起馓子,跟三姥爷道别。三姥爷摆摆手,笑着回应:“慢走,下次再来。”
  关于馓子,还有许多故事,都是小时候在姥姥家听长辈闲谈得来。夜晚,姥爷泡好茶,邻里几位姥姥姥爷常聚在院里,吃着酥脆馓子闲聊。
  五姥爷最先开口:“这馓子可是千年古食,《齐民要术》中专门记载,古时叫膏环、细环饼。书中还详细记载着它的制作方法。”
  刚说到这里,四姥爷就说:“制作说起来简单,无非就是米面掺蜜水揉成软面团。搓成细长条绕成环,再入热油锅,炸得又脆又香。”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姥姥好奇问了一句。
  “老三告诉我的。”四姥爷回了句。
  姥姥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三儿啊,明明是自家三哥,还老三老三叫着。”
  大家说着,笑着。五姥爷又端起茶杯缓缓道:“古人见馓子纹路犹如女子腕间环钏,便给它环饼的雅号。”
  姥爷跟着补充:“唐风宋韵里,文人墨客笔下经常描写这种美食,褪去古时祭祀的庄重,成为登高宴饮、闲度日常的点心。”
   几位长辈你一句他一句,说起晚唐旧事:诗人李群玉秋日登高宴客,案头摆着精致环饼,提笔写诗,描写重阳菊萸配点心的清秋景致,小小馓子,衬得佳节意趣盎然。
  聊着馓子渊源,众人又说到三姥爷。整个县城,就数三姥爷炸的馓子最地道,名气不小。
  五姥姥忽然问道:“三哥哪年支起馓子摊的?”
  姥姥语气清晰:“这我记得一清二楚,正是三嫂走的那年。”
  姥姥说的三嫂,就是三姥爷的妻子,也就是我的三姥姥。当年,三姥姥怀坤舅舅难产,她原本患有先天性疾病,生产时险象环生,住院输血、急救,处处都要花钱。三姥爷手足无措,一时难以凑齐医药费。消息传来,全村人热情帮忙,积极捐钱,就连很多外村素不相识的好心人,也纷纷凑钱,三姥姥和坤舅最终得救了。
  可是经此一难,三姥姥身体亏损严重,数年后撒手人寰。然而她毫无遗憾,她靠众人救济多活了好多年,养大了坤舅舅。她临走时再三叮嘱三姥爷千万不要忘记乡亲们的恩情,如果不是乡亲们当初伸出援手,自己过不上安稳日子。三姥姥面带微笑,安然离去。
  自从三姥姥走后,三姥爷就去县城里支起馓子摊,一守就是几十年。生意越做越红火,可三姥爷省吃俭用,常年身上就那两三件旧衣裳,吃食从不讲究,烟酒不沾,平日里连清茶都极少碰,偶尔回村时,才会称上几两茶叶,带到姥姥家同长辈小酌闲谈。一年到头,他多半守在集市摊前,很少休息。
   坤舅舅早已成家立业,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安稳,根本不需要三姥爷贴补。旁人疑惑不解:三姥爷孤身一人,开销微薄,做馓子攒下的钱财,都去了什么地方?
  姥姥家闲谈时,长辈们总为此议论不休。五姥姥打趣说:“莫不是在外养了旁人?”
  五姥爷当即驳斥:“休要胡乱揣测,老三不是这种人。”
  姥姥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三哥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三嫂,旁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他的钱财总要有个去处啊。大家反复推敲,像猜谜语一样,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
  我那时还小,最贪三姥爷的馓子,每次随姥姥赶集走到摊位前,他总会先抓一撮刚出锅的酥脆馓子塞到我手里,叫我先尝尝鲜。而姥姥素来管教严格,不许我随意收下,我怯生生也不敢伸手。姥姥经常教导我,集市上做小本生意的亲友谋生不易,无论炒花生、卖火烧,还是炸油条,不能白拿人家吃食,如果人人都这样,生意还咋做?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三姥爷的馓子摊位突然消失了,因为三姥爷走了。姥姥说,他在睡梦安然离世,不曾受半点病痛折磨,面容平和安详。
   坤舅舅头天晚上还去城里看了三姥爷,与三姥爷一起吃了饭,坤舅舅要了两个菜 ,爷俩吃着菜,喝了点酒聊了聊家常,三姥爷气色正常,没什么异样。坤舅舅走后,三姥爷回屋歇息。可是,早起来三姥爷却再也没有起来。直到次日将近中午,才被人发现溘然长逝。
  坤舅舅夫妇操办三姥爷丧事,一连忙了好几天。收拾遗物时,才大吃一惊。原来,三姥爷根本没有分毫积蓄,只留下厚厚一沓各地汇款存根。
  单据山南海北,遍布各地。原来这么多年,三姥爷省吃俭用,把钱都一分分攒起来,全部寄给有困难的人:有的是得了重病无力医治,有的是贫寒学子没钱上学凑不齐学费,还有的老百姓遭遇水旱天灾。三姥爷半生辛苦挣来的钱财,他一分也没乱花,都用在帮扶别人的紧要关头。
  现在只要想起馓子,那股熟悉的焦香味仿佛扑面而来,恍惚间又看见集市摊前的三姥爷,满身油迹,低头翻炸馓子,眉眼间带着温和浅笑,静静立在袅袅油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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