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

2026-06-18 网络 春草葳蕤 TAG标签: 红柳
平沙浩浩,一望无际,极目望去,漫卷黄沙,仿佛延伸至天际,天地寥落,不见人烟。在这片苍茫之地,一簇簇红柳傲然挺立,在风沙中扎根生长,以不屈姿态对抗荒芜,迸发着震撼人心的生命力。
   最早识得红柳,是在儿时。一次同父亲前往昌邑盐场,看望在此做饭的六姑姥爷。六姑姥爷老家在昌邑,一生驻守荒滩。也正是那片盐碱滩,让我第一次邂逅独具风骨的红柳。
  初见那一片火红,年幼的我心生好奇,指着艳色的灌木丛问六姑姥爷:“姑老爷,那是什么?红红的一片,它们是在开花吗?”“那是红柳,一点不错,它们是在开花。”六姑姥爷笑着告诉我。荒滩草木稀疏,满目枯寂,唯独红柳热烈鲜活,这般坚韧又明艳的模样,让我暗自心生赞叹。
  父亲与六姑姥爷闲谈间,为我细细道来红柳的习性。红柳是一种生于荒漠、贫瘠土地的灌木。耐旱抗风,更能在盐碱地中生长。红柳生在这般严酷环境里,长不高、长不壮,多数枝条只如筷子般粗细,而枝蔓自然舒展,生长得自由自在。无论是漫漫黄沙,还是白茫一片的盐碱滩,它都将根系扎得极深。姑姥爷讲,它的根能深入地下十余米,竭力汲取水分与养分。它的叶片小巧,呈细鳞模样,大小不过松树叶片一般,减少水分蒸腾,以此适应大漠严苛气候,在荒芜之地守住生机。
  中午吃饭时,父亲和六姑姥爷边饮酒边继续闲聊红柳。这时六姑姥爷的儿子,我的表叔大新闻声搭话:“姐夫,你不知道,我对我爹说过多少次,把附近那片红柳割了当柴烧,何必每天走那么远的路去后山走十几里,去拾那些干枯蓬草叶子、枯木头,要知道红柳烧起来噼噼啪啪的,那才好烧呢。”
  六姑姥爷骤然动怒,将筷子摔在桌子上,言辞恳切制止:“我也新子,跟你说了无数次,红柳割不得。那是这盐碱地朝夕相伴的好伙伴,那是沙漠独有的精灵。”大新表叔听了,赶紧陪笑:“不当柴烧就是,你老人家何必动这么大气,割了编篮子也行啊。”六姑姥爷说:“不中!要知道红柳,那是生命,不能当柴烧,也不能随意用来编篮子。”
  六姑姥爷说起红柳来,脸色红润,眼睛里闪动着光芒。他细数红柳四季风姿:春日抽嫩芽,夏日染绯红,秋暮凝深赤,冬雪覆霜之后,枝叶又化作沉静紫红。年年岁岁,红柳装点了荒芜滩涂,陪伴着这一片荒芜的盐碱地,慰藉了独居此地的孤寂岁月。
  后来,我知道了红柳花开在夏秋之际,细碎粉紫花穗成团簇拥,挂满柔韧枝头。远远望去,好似云霞落在荒漠,热烈绚烂,耀眼夺目。浓郁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吸引着蜂儿蝶儿翩翩飞舞,欢快地歌唱着,鸟儿盘旋啼鸣。死寂的盐碱地有了声音,因此有了烟火气。我忽然恍然,如果没有红柳点缀,这片荒凉的盐碱地和孤独的老人,是多么清冷孤寂。
  闲谈间,六姑姥爷提前过世的六姑姥姥。他说:“知道吗?玉儿,你六姑姥姥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一片红柳。她几乎每天都去红柳丛走走,看看。回来就和我描述那些红柳长得怎么样,快开花了,快落叶了,还是快发芽了。”
  我知道六姑姥姥和我母亲要好,一直走动,母亲和姥姥经常来看望她。大新表叔听六姑姥爷说起他母亲,眼圈突然红了。六姑姥姥本是潍坊城里的姑娘,十六七岁下乡来到了这一片盐碱地,谁也没有想到她在这里结识了老实能干的六姑姥爷,后来就嫁给了他。从此,一辈子就没有再走出这一片盐碱地。她在这里小学教书,一教就是一辈子。每次家人劝她离开的时候,她只要看一看学生那一张张稚气可爱的脸儿,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就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更何况六姑姥爷这位她一直深爱的男人,更离不开。还有他们的孩子大新,更离不开,放不下,再就是那一片片的红柳枝枝叶叶牵着她的心儿。
  在她眼里,红柳尚能扎根荒原不离不弃,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更该守住一方土地。岁月流转,姥姥积劳成疾,最终长眠于红柳丛生的盐碱地,此后六姑姥爷便守着坟茔与红柳,再未离开故土。
  多年之后,我远赴大漠任教,再次与红柳相逢。儿时对红柳,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记忆;此刻相见,才是深切的相知。红柳是戈壁的行者,亦是荒原的归人。红柳一年三度开花,不靠东风造势,只凭自身蓄力绽放。一粒种子落地,便向下延展千丝万缕的根系,抵御盐碱侵蚀,牢牢固定流沙,默默改良荒漠土质。它不求世人赞誉,以沉默韧劲守护旷野,用一己生机唤醒整片荒芜。
   忽然想起,清代祁韵士作《红柳花》一诗,将其神韵写得淋漓尽致:“自生自长野滩中,吐穗鲜如百日红。最喜迎人开口笑,却羞卖俏倚东风。”短短四句,道尽红柳的自在生长姿态与高洁品性。放眼荒滩大漠,草木难觅踪迹,唯有红柳自在繁衍,不惧贫瘠与苦寒。酷暑炙烤、寒冬凛冽,万千花木纷纷凋零,唯有它岁岁盛开,生生不息。世人皆知,那些繁花嫩草都很娇弱,需精心呵护,而红柳最动人的地方,正是这份不问境遇、静默自强的生命力。它喜欢来到它目前的人,它敞开胸怀,微微的笑着迎接着,能来到它身边的人,也一定与它一样热爱这一片广袤天地,与它红柳融为一体。
  红柳,它生在古地中海区,一路走来,走进塔里木,沿着河西走廊,一路走到我们面前。她不是以婀娜见长,是以顽强的生命力,一路走来。
  为适应荒野生存,红柳深藏着通透的生命智慧的。它将叶片化成一片片细碎鳞甲,细微,沉默,收敛起所有的张扬。枝条层层簇生,表皮露出温润赭红,枝节虽纤细,却柔韧有力,恰似经风沙淬炼出的铮铮筋骨。尤其是,它锁住微薄水汽,在风沙干旱中默默蓄积着力量。
  那么写出这样美丽动人诗句的祁韵士,也如这红柳,他遭冤流放伊犁,并没有因此颓废,他在伊犁实地考察了地理历史与风物后,写成了《万里行程记》《西域释地》《西陲总统事略》等书。从此,开西北史地研究先河,因此被誉为西北史地的开拓者。
  纪晓岚诗句:“依依红柳满滩沙,颜色何曾似绛霞。”狂风袭来,它顺势俯仰,不是逆风抵抗,宁弯不折;黄沙堆积,它便萌发新根,向着流沙深处延展。纵使枝干被风沙遮掩,也总能从容不迫,坚韧的破土而出,年年吐露新绿。
  红柳被称为三春花,它一年开三次花,由此可见,它不倚仗东风,照样开出花来。
  红柳,它有坚守的精神。一旦一粒红柳种子落入盐碱地或是沙漠里,它就深深扎进地底,在坚硬沙砾间织成庞大根网,于荒芜之中执着寻觅生机。这盘错的根系,一直都是它对抗荒芜的底气,是它抵御风霜的脊梁。它“扎根瀚海三千尺,任凭盐碱苦相侵”。沙丘年年移动着,风沙岁岁不休不止,红柳根系向下深扎,一寸寸向上生长,以沉默的韧劲锁住流沙、涵养土地,默默守护着这片苍茫大地。
  望着身边的红柳,想起了六姑姥姥和六姑姥爷,想起了故乡土地上也生有红柳。如今,来到了生有红柳的沙漠上,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又一次挑战?我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感觉如此幸运,可以与红柳为伴为伍,又是何等荣幸?
  既然我置身大漠深处,我亦愿如红柳一样,深深扎根于此,让生命绽放出最明艳的花,长成一道独有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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