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周庄去看梦

一
　　跟朋友聊起周庄，本以为我曾两度踏访，很有话语权，但朋友轻轻地告诉我，不去看周庄夜晚的梦，就不算懂得周庄了。这不是朋友想否定我对周庄的情有独钟，而是真正让我去看见这个“梦里水乡”。
　　看了之后，颇有感慨。
　　写“媚”，莫过于曹植笔下的洛神，仅“明眸善睐”四个字，足以让人神魂颠倒了。
　　说“梦”，几乎任何地方，都无法使用这个“梦”字，梦，是周庄的模样，除了这个字，所有的遣字遣词，都会词不达意。“梦里水乡”，一旦谁改作他用，周庄之夜就发笑了，一定是赝品。即使是“庄周梦蝶”，我们也不能靠想象去间接地参悟美妙，不可能得以相见。梦，就安放在周庄，抹不掉，抢不走，这是周庄的特色，缥缈的是它独具的风情，真实又让梦特别丰腴。
　　有些地方，是必须趁着夜色去看的。我两度入周庄，皆在白昼。当然，白昼的周庄也是梦，毕竟做起梦来，还是有所拘谨。有人细分说，周庄的夜晚那叫“幻”，我分不清。我只想去看梦——夜晚的好在于梦。有个不太好的词叫“白日做梦”，总叫我觉得疙疙瘩瘩的。况且，那么多的游人，白昼的梦，变得喧嚣了，一不留神，梦就变脸，变成红尘烟火。不是周公再世，是无法解白昼的周庄之梦的。
　　
　　二
　　今年的3月15日，特地赶到周庄投宿，为了看梦。这晚的梦，一定很好，因为烟雨霏霏，细如丝，轻似线，完全是给梦境作美和布局，我想这梦还是湿漉漉的，揉在手中都会滴水，放进脑海也不干燥，尤其是没有烟雨，也就不能称“梦里水乡”，水乡是在梦中，不仅是因为周庄有四通八达的河道水叉，只不过河水是周庄梦的温床，悠悠地颤，款款地荡，助着梦境生成。为了“筑梦”，周庄人努力了千年，才让我对它魂牵梦绕。
　　周庄是轻柔的，轻柔得就像一团朦胧的云。不必夜深，在晚饭光景过后，我就入梦了。我是从急水港大桥跑进去的，铁桥枕在急水上，夜里看不到急流湍涌，或许周庄入梦，急水也必须安分，急水奏鸣，都生怕打扰了梦一样。这是夜色庄周的序幕，在于铺垫。大桥上灯影闪烁，如眨眼，不肯灼放，率先营造了一个宁静的梦境，我倒是生怕周庄此时睡去呢。周庄是藏在大桥里面，看不见。大桥在烟雨朦胧中划出一道天河般的轮廓。彩灯抱着桥柱，柱子之间，拉着流动的光影，十分妩媚。一下子沉浸了，好想停车坐在梦里，去想牛郎织女此夜相会。急水扬帆，渔火忽闪，这样的景致都退去了，我不能尽得意境。周庄的外围，先放一个轻轻的梦，好像怕我分神抓不住周庄的主题。扰了我的心，也不肯去扰了周庄的梦。
　　引桥外是树木，被小小的如星星般的的彩灯裹住抱住，轻吟“东风夜放花千树”一句送给树木吧。醉眼迷离，又觉得是一串串五光十色的葡萄熟了。雨夜不见星辰，原来星辰不隐身，而是有意来地上的天河垂落，排布成夹道欢迎的光。说在这赏灯，就太俗了，我觉得星星的故乡在周庄。曾经觉得在宁夏，那里繁星飞流，想抓住一颗有点难，而在这，近在咫尺，却不敢随意地碰触，怕的是惊扰了星星。随便站住吧，都在灯光里，且在梦里拍照吧。烟雨此时戏星光。这是两个矛盾的意象，居然相处于一时。光带逶迤，长龙横亘，星河齐灿。不敢被外围的初梦绊住脚步。也不算跑题，我在梦里。入梦的背景都这么奢华，却没有喧宾夺主。
　　
　　三
　　周庄的梦，有颜色，尚未进入沉梦，河道还是半醒着的。石砌的河岸，是五颜六色的春花，碎碎的，有时候掩饰了一面长岸，河水倒影着碎花；有时候无规则地扑到石岸上，就像蝶恋着花，应该是花如蝶吧，灯光并不干扰岸花在这一刻入梦。曾经去周庄，未见这个装饰，如今，周庄人终于再次按照梦境来设计河道了。哪里获得的灵感？苏轼曾说梦：“花如梦，一帘幽梦。”周庄人将“一帘”换作了“一岸”，这个思路，真的是令人叫绝。
　　灯光如梦。不要看楼阁的檐下那些万家商铺，屋内华灯早上，微雨斜来，饭桌坐满，这些人，一定不是初来周庄的，那种散漫无惊的样子，似乎早被梦境浸泡过，不再惊讶一河流光，一阵射灯。此时的梦，是在檐下一串串一排排的灯笼里，红润的光，柔柔的亮，洇漶的红，流淌的晕影，不是不夜天，而是夜光醒来。如梦在摇曳，似梦在闪烁。梦在露出脸谱，顾盼多情，风情相似。周庄的梦，被这红灯笼装着，装着幸福的梦时光。
　　似乎那些阁楼里的人并不安分，生怕游人看不见梦的主人？黛瓦之下，白壁上，大敞着轩窗，柔和的光漫处，吸引着游人的眼，斜雨如帘，越是看不清，越是要穿透雨帘，看看他们举杯说梦的样子，看看他们持箸夹菜的姿势。有多少食客，意不在食，是借这个梦一般的夜晚，留下一段如梦如幻的体验？是否有情侣借这个梦境订下姻缘？不必月老，梦来为媒。梦随斜雨打轩窗，如呢喃窃语，除了豪情，其他的情绪，都喜欢在这样的氛围里。
　　
　　四
　　周庄的桥，有14座，架在周庄的水脉上。是古镇文明的实物见证，更是打开水乡之梦的钥匙。这些桥，无论是外婆桥，贞丰桥，富安桥，全功桥……在夜里，都转变了作用，不是为了载人渡水，而是给我们一个看梦的位置。
　　两岸的楼阁，夹着水道，水道如一道光影，款款地延伸着，没有微风，不敢褶皱；只有细雨，绵绵抒情。两岸参差的灯光夜影，就像也需要临镜梳妆一般，齐齐地临照，印上光晕，光影借水稀释，流散到岸边。偶有夜船，推着涟漪，缓缓驶来，先见波光的不安，再听见船娘的哼歌，轻轻地，就像摇篮曲，哄着一河水，一河梦，轻轻地入睡。河水在梦中，光影打造的斑斓长龙，又躁动起来。五彩的光带，款款荡荡，就像一个长长的秋千。漾动的光斑，重组起来，一定要还原成原来的梦的样子。霏雨渐浓，河中漫卷轻薄的雾气，此时如仙如幻。看不清船娘的样子了，远去，弥漫于光影深处，在消失的一刻，成一个剪影，真想伸手去揽住她的橹桨，向河底一扎，站住在梦境里。河水恢复了平静，慢慢地吻合了，光影又打在其间，河又静止不动了。
　　如果想沉浸在古色的梦中，那就去后港街，周庄博物馆周边，那些店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复古的样子，吃穿用度，非遗居多，尽管是现代制作，却也是将人带进古色的梦幻。石雕茶壶，袅着茶气，令人一下子超越到宋代，想起李易安所见“梦断偏宜瑞脑香”。镇纸、扇子，文房雅玩，好像一定要买上一两件才好，不然是怕带不走周庄的灵感。一件件木雕苏刻，将“小桥流水”、“梦里水乡”、“水润周庄”等文学意象，搬到眼前，塑造成型，就怕游人走了带不走水乡的梦一样，不必相劝，买卖双方都懂得留住一份梦的价值。苏绣土布，将苏州的温婉编织到眼前，伸手轻抚，就像梦，轻轻的，软软的。一件件看来看去，恍若打开了一个个朝代的册页，谁知是唐宋还是明清。有时候端详店主，都是古装人物，就像要出演一幕古装戏，揉揉眼睛看，该不是前朝旧梦吧？是也不是，只是打开了一个访古的窗口而已。洗尽铅华还本色，乱了时光好入梦。细雨霏霏，淋不醒旧梦，夜色朦胧，旖旎成水墨。
　　
　　五
　　我还是喜欢在周庄被细雨润湿的夜空里闲走漫步，脚步踩着软软的梦一般。沿岸边林木间隙走，穿过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雨巷，真希望和戴望舒笔下的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碰面，却是一个梦，有女子匆匆穿过，不撑油纸伞，冒雨疾走，她们也在寻梦吧？不然这么急切，为何不把自己做成梦？哦，她们应该是来入梦的，不然为何穿了古装，着了旗袍？她们不再是为了给诗人看的，诗人老去，姑娘们却在梦中永不肯老。
　　随时向侧边看，墙壁已经斑驳，水打湿了墙皮，洇漶出水花，老宅老墙，还承载着历史的记忆，只是时光使其残缺了，残缺的梦，不必再续。
　　楼阁如宫阙，拱桥与之齐。每走遇见桥，就要在桥边桥下仰视，这是水乡隆起的梦。树木的剪影，簇拥着桥头，作探桥摸桥的姿势。我笑，树木怎读得懂如梦的桥，只做了靠近的样子。尽可能靠近桥的是楼阁，站在桥上可伸手抚摸楼阁木板立柱。站在楼阁轩窗处，伸手可抚摸桥栏。那些桥，应该是梦的情节高潮部分吧，不然为何那些游人站在上面，不肯让一个地方给我看看？他们在看周庄“帘帘幽梦”，我只能站在桥头，看“团团梦境”。
　　有人吆喝“沈万三猪蹄”，有人喊“外婆茶”，为了给看周庄幽梦的人们添能量，增情调。蹄香茶香，一起沉浮。搬到大伞下的茶摊，还是卖茶，茶主人闲了坐下唱起了苏州评弹，手指敲击茶桌，咿咿呀呀，将人带入慢时光，送进昆曲做成的梦中。
　　好在我今晚早就投宿“周庄人家”，住在“瑶梦”的房间里。不然，我是舍不得那么一转身就告别了周庄的梦。
　　不管急水桥上的柔光星辉了，它们还在为进入周庄的夜游客编织着梦。
　　这一晚，我没做梦。一觉到天明。我夜里23点前，已经行在梦里，抓住了梦，再也装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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