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冬小味

我挚爱的美丽家乡是湘西南的一座小城。当馥郁的桔香漫山遍野地弥漫在空气中，小小的我怦然心动地知晓已到年末，那可爱迷人的冬天已在秋寒中冒出了头。勤劳无暇的母亲，此时会忙碌着给家里所有的木床换上新的棉被和被套。也从此刻起，一双痴情而明亮的眼睛，渴望在某个清晨醒来，惊喜地看到银装素裹的崭新世界。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们这些上小学的孩子们，一到天寒地冻，大都会提着一个小火箱摇摇晃晃地去学校。这是一种带提把的小木箱，底部安有铁质的小盆，盆里面放上燃烧的木炭，一个简单实用的烤火器具就成了。在宽敞的教室里，有了这小火箱，仿佛拥有了一个小太阳，寒冷立马被驱赶了一大半，我们也会不再被寒气打扰而静下心来认真读书。这小小的火箱还是友谊坚实的桥梁。感情深厚的同学之间经常互相借用小火箱，互相给快熄灭的小火箱添加木炭。课间十分钟，三五个同学拥挤着围住小火箱，伸出一只只冷冰冰的小手，把小小的火箱罩得严严实实的；一边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一边相临的两位同学开玩笑地用肩膀互相顶撞，让寒气多灌入被一时顶开的同学衣袖里。
　　读到高小，一种轻便但价格昂贵的手炉悄然在班上流行开来。这是一种手掌大小的金属圆盒，精巧的设计只须放进一根燃烧棒，就能保证整个白天的暖手需求。瞧见拿手炉的同学骄傲地扬动手臂，高高炫耀着自己的“宝贝”；我低头瞅瞅自己的“丑小鸭”，一时羡慕不已。放学回到家，嚷嚷着要父母亲买手炉。可因为已有小火箱，也因为节俭，那个我有些嫌弃的小火箱一直陪伴我到小学毕业。而渴望手炉的心一直似旷野上的篝火熊熊燃烧着。
　　那会大多数人家都是住平房，屋顶是三角形尖尖的，整个铺着灰瓦。冬天温度降到0摄氏度以下后，在我们孩子们眼里，就像是施展了奇妙的魔术，寒夜过后，清晨起来，屋檐会挂着长短不一、晶莹剔透的冰凌。这免费的天然冰棒自然成了我们小孩子的小零食。常常在一个大点孩子的带领下，捡拾一个干净点的石头，瞄准目标，两三下打下一两节冰凌来。小伙伴们一拥而上，捡起来，用手擦擦，就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一时有打下的冰凌直接就能观察到含有黑色的污点，一般情况下都会摇头丢弃。可也有胆大的充英雄，撂下一句狠话，抓起来大口吞咽。把其他的小伙伴惊得满目是敬佩。一旦我们的“偷食”不幸被哪家的大人看见了，他定会来大声吓唬我们，口口念叨“会生病的，会生病的！”瞬间大伙一哄而散。可到了第二天，一聚又是开开心心地打冰凌吃冰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们湖南冬季住宅是没有暖气供应的。那会家家基本上也没有空调等用电取暖器，取暖一般靠烧木炭火。所以一到深秋，家家户户都买回来一袋袋的木炭。常常听到邻里之间讨论着哪地的木炭质量优，价格便宜，什么时候去买最合适。木炭火的火力远大于小火箱，可暴露的问题也明显，那就是黑烟呛人。特别是一时买到那种没有烧透，里面还有一节原木的，火盆瞬间升腾起滚滚的浓烟，让在旁的人眼泪直流，待不住。如果家境比较优渥，还能进一步升级，做成烤箱或座桶。座桶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似的木桶上，木桶内部放置木炭火，然后在膝盖上铺上一条小棉被，真个是温暖如春。烤箱则是多个人用的，用木栅栏分为下面燃烧木炭，上面坐人，一条大被子把腰以下部位都盖住，暖暖的让人不免怀疑此时是寒冬。可是，一旦你离开这温暖的烤箱，顿感寒气砭骨，浑身不停地打寒战，抖得像风里的一片落叶。
　　屋外朔风肆虐，白雪飘飘，屋内一家人围着火炉暖气融融。大人们此刻喜欢做的是烤柑桔。把两三颗金黄的桔子，直接丢在炭火上滋滋滋地烤，一面烤黑了，就翻一面继续烤，直到整个柑桔烤得黑不溜秋的像块煤炭。然后大人们一边不停地换手防烫，一边小心拨去这层黑皮。冒着热气，有些透明，黄灿灿的桔瓤就闪亮登场。千万别被这外表的精美给欺骗了。这种火耕过的桔子吃起来能酸掉牙，简直就是另一种臭柑子。奇怪的是，大人们乐此不疲。冬天一烤火，有事没事的都烤上一两个桔子，像吃美味般大嚼特嚼。一度我十分反感此烤桔，好好的蜜桔干嘛硬要烤酸了吃。真个是千人千味啊！
　　我们这的冬天是有绿意的，压根不是北国的满目枯黄。路边，院子里，特别是公园里，绿色的叶子还是挂满了树枝。只是这颜色是深沉的老绿，点点黄叶还是在枝头胆怯地探出脑袋。一整个冬天，这绿是任风吹任雪压，那股子斗寒战雪的劲儿就像在宣告“我是天地间的娇子！”但梧桐树是不耐寒的，早早地脱光了绿衣，光秃秃的枝条倒是在提醒路过的人们此刻是寒冬腊月。草地也是经不起冻的，早在暮秋初冬就黄恹恹的一片，把冬的萧瑟早早诠释个透彻。
　　有绿那有红吗？毋庸置疑，答案是肯定的。“凌寒独自开”的梅花，不仅仅是冬的俏女儿，也是我们这些孩童眼里的花园。记得住在田家湾的四合院时，在院西北角的一段残垣下，有一株孤零零的腊梅。平素是无人问津，可冬天一降临，整树的花斗雪盛开。粉红的花儿娇怯而透明，一朵又一朵相互争芳斗艳，灿灿烂烂地闹了一个冬天。此时树下是我们难得的乐园。我们常三五个顶着寒风，踏着皑雪，在树下嬉闹，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这冬梅是不是童话里的白雪公主。甚至有一回，我们听信了一位小伙伴的胡言，深夜10点了，齐聚梅花树下，焦急万分地等那美丽动人的花仙子降临。一个个搓着小手，擤着鼻涕在夜的黑中，在风的寒里呆呆傻傻地苦等。直到家长们千呼万唤才悻悻地走回家。
　　冬天亦有不尽人意之处。首推那万千烦恼的冻疮。天一寒，同学们当中，就有手背肿胀得像白馍馍的。我们常因此互相取笑打闹，比哪个冻疮更肿大些。而且冻疮一遇到高温，肌肤就瘙痒难耐，双手上下左右挠个不停，不小心抓破了，更是烦人。诅咒老天爷的丑话是脱口而出。
　　洗澡也是个难题。说句笑话，小时候的我在冬天挺不喜欢扛着冻，冷飕飕地把澡洗了；不到实在忍不住“脏”了，不会主动去洗。还有就是易感冒。头晕脑胀，浑身没劲，吃药打针，一躺在床上就好几天。问题还传染，一个小朋友不停地咳嗽，往往两三天过后，都凑不齐打一场雪仗的阵容。
　　不过，冬天来了，快乐的寒假就在眼前了；冬天来了，那等待了足足一年的春节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