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忘却的马集惨案

1931年9月18日夜，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侵略者发动了蓄谋已久的侵华战争，揭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东方战场的序幕，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起点。
　　1937年7月7日夜，“七七事变”爆发，是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标志，也是中国全民族抗战的开端。
　　10月初，日寇侵入山东。
　　11月，日寇飞机一阵疯狂轰炸后，四十余辆汽车载着八百多名鬼子由惠民向商河进犯。国民政府商河县长石毓嵩闻讯后，带着公安局、县大队和县政府机关人员约八百余人弃城南逃，商河县城沦陷，鬼子扶植汉奸成立伪县公署，成立伪军（二鬼子）队伍，对商河人民进行殖民统治。这帮二鬼子和鬼子，是1938年马集惨案的罪魁祸首。
　　1938年9月底，第115师343旅政治委员萧华率部到达冀鲁边区乐陵城，整编部队成立八路军东进抗日挺进纵队，萧华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冀鲁边区人民踊跃加入。商河许多抗日爱国人士，自行前往乐陵，参加了八路军。有的直接入部队，有的接受任务后回商河进行秘密工作。他们通过各种暗号联络，用手势、问答或者特殊物品进行接头，传递任务和情报。据村民们观察，当时马集村的确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就是秘密工作的八路军。
　　11月1日（农历九月初十）凌晨，一支十来人的八路军小分队，趁着夜色，身负抗日救亡的任务，沿着朱家河奔向商河。
　　商河县城的鬼子接到电话，紧急集合骑兵、步兵千余人，汽车、大炮、军犬等倾巢出动，从城西常庄（现属商河镇）往西，沿着朱家河方向急行，妄图堵截抓捕八路军。行至杜家集村附近时，一阵集合的哨声穿过空旷的田野。领头的鬼子立即勒马，指了指哨声方向马集村（现属贾庄镇），快速行进至村边，迅速分成两股，从西北角和西南角包围村庄。
　　西南角的院落里，董培义正想出门挑水，忽然看见鬼子正在门口大槐树下拴马。他立即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桶和扁担，警惕地躲进屋内，通知家人从南墙和东墙出去，进入南边的棉花地里，别停留，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一家人边跑，边告诉邻居：“来鬼子了！快跑！”
　　马集村内，顽军张老石（祖籍张太华村，原属胡集公社，现属贾庄镇）刚集合完队伍，带着搜刮的财物，准备自村西北角方向，返回张太华村。他们还没有出村，就听到汽车、狗吠的声音，张老石预感到不妙，当兵的立时慌了手脚，张老石气得怒吼：“这些高丽棒子（朝鲜籍日本兵，那时朝鲜半岛是日本殖民地）也敢欺负老子！”但是，他明白无论装备，还是人数，他这140多人，都不是鬼子的对手。转眼间，各方向的兵紧急来报：西北角黄压压的全是鬼子！西南角方向也有很多鬼子！东北角也有！东南角目前还没有发现！
　　张老石命令以房屋树木等作掩护，快速反方向撤退，沿着街巷边躲边跑。当他躲进一家茅厕里时，鬼子端着枪破门而入，冲进院子，村民一家和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兵都被刺刀捅死。张老石动作很快，部下插门的时候，他就翻墙跳进巷子。见有七八个鬼子在巷口，他立即钻进码在墙边的玉米秸里。鬼子端着刺刀乱捅乱挑，差一点儿就捅到。张老石几个人紧张得冒冷汗，瞪着眼珠子一动没动。最后一码玉米秸，鬼子竟然放弃了。鬼子走远后，张老石与紧随上来的几十个人赶紧冲向村东南角。张老石冲到村东南角时，带头包围的伪军一眼认出张老石。张老石话不多说，掏出怀里的银元袋子扔过去，带着七十余人经小褚家村逃离。鬼子军官得到汇报后，命令立即开炮，小褚家村立时被夷为平地。《世说新语》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座熟睡中的小村庄，在鬼子的炮火中被从地图上永远抹掉。
　　部分顽军发现跑不掉，就扔掉枪支，脱掉服装，闯进村民家中跪求庇护。村民也都惊慌失措，大家慌不择路，扶老携幼到处跑，到处躲藏。街头巷尾，旮旮旯旯，所有的柴堆都成了藏身之处。棉花柴堆、玉米秸堆、高粱秆堆、麦秸垛、屋顶上、灶膛底下、卷席里……人们所能想到的所有能藏身的地方，都藏进去。
　　鬼子很快进村，挨家挨户搜，明晃晃的刺刀到处乱挑，见人就刺，见跑的直接开枪，男女老幼，无一幸免。鸡鸭鹅等牲畜也跟着遭殃，连鸡窝里的鸡蛋都掏走。
　　鬼子闯进陈福玉家，用刺刀翻箱倒柜，挑得乱七八糟，最后牵着耕牛就走。陈福玉见状，忽地上前伸手想夺过鬼子的刺刀捅向鬼子。“八嘎！八嘎！”几个鬼子气急败坏，同时刺向陈福玉。陈福玉身体再壮，也抵不过鬼子，多处负伤，脸部被划开，流血过多后昏倒在地。日伪军又朝着他的身躯连续胡乱刺了几刀，见没有反应，以为死了才放弃。陈福玉就此逃过一劫。脸部深深的疤痕陪伴他直到暮年，无声诉说着日本侵略者的暴行。笔者到马集村采访的时候，从陈述者的言谈中可以看出，虽然陈福玉早已去世，但是那道刺刀挑开的面部创伤，还流淌着带着体温的鲜血。
　　鬼子闯进董海礼家，看见猪圈里的一窝小猪仔，贪婪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两三个鬼子跳进猪圈抓，猪死命嚎叫着。董海礼大吼道：“这是我们一家的命根子，你们不能抢走！”一个鬼子坏笑着，叽里咕噜怪叫着，端着刺刀就刺。又气又急的董海礼一个闪身，躲过刺刀，回身抄起菜刀猛地砍向鬼子，“跟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拼了！”其余的鬼子也拿起刺刀围过来，鬼子人多势众，刺刀刺中他多处，腰背处的皮肉被挑开，露着肋骨。董海礼昏过去后，鬼子以为他死了，才得意地出门。
　　陈玉福，耳朵有点儿背，邻居们都叫他聋憨。鬼子冲进他家院子，一脚踹开粮囤。聋憨见状，拾起脚下的门槛，使劲砸向背粮食的鬼子。另外几个鬼子的刺刀都捅向陈玉福，鲜血瞬间湿透了衣服。陈玉福昏死过去。
　　鬼子没有搜到八路军，就把村民们赶到村西头老湾边的庙上，逐一逼问。
　　“谁是八路？说！快说！”
　　“谁是八路？自己主动站出来，要不然，杀你们全村！”
　　“谁是八路？谁指出一个来，就可以回家，要不然把你们都杀死！”
　　……
　　鬼子不耐烦了，开始不断地咆哮着，明晃晃的刺刀在村民面前来回晃动着。村民们负手而立，恐惧至极，大气不敢出，孩子被吓得尿到裤子里也不敢吱声。那两个好像是八路军的少年，此时不知所踪。陈清福看见那俩八路军喊着：“鬼子来啦！快跑啊！”他们边喊边像飞檐走壁一样，从这屋顶跳到那屋顶，早就快速出村了。
　　陈清玉是上海牙膏厂工人，那几天恰逢探亲在家。他的穿着打扮，多多少少带点儿上海人的样子，与村里人有明显差别。任凭他与家人极力解释，邻居们也站出来作证，可是鬼子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五个在马集村给富户干活的人，也被杀害，其中一个是附近边庞村的。
　　陈清福，个子小，一脸麻子，在人群中并不起眼，鬼子的刺刀在他面前晃了晃，刺向了站在他旁边的体壮青年（张老石的兵，装作村民）。（屠刀下，倒下去的是身躯，崛起的是不屈的灵魂。陈清福的父亲看透了世道，明白只有跟着共产党走，老百姓才能有出路，积极支持儿子参军入伍。1940年，陈清福加入马集村所属地区临邑县抗日民主政府管辖的抗日武装力量，后来随部队参加过济南战役、淮海战役等。他奋勇杀敌，勇敢无畏，从普通一员，历经班长、排长、连长、营长，直到团长。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1968年，任北京装甲兵第一坦克学校军需处处长。）
　　鬼子又逼村民们认领自家人，剩下的无人认领的都被残忍杀害。霎时间，血流成河。有的村民把当兵的亲戚认作儿子。可是，敌人的屠刀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带血的刺刀无情地捅进一个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身体，十五六岁至三十多岁的男性全部被杀害，包括那些满脸抹锅底灰装作男人的女人。鬼子的屠刀下，血腥味弥漫着马集村的清晨。惨无人道的暴行到此还不算完，鬼子把村里所有的财物抢劫一空后，用火匣子（打火机）点燃了村里的柴草、房屋。死了的，鲜血还在流淌；活着的，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烧毁家园。整个村庄一片火海，藏在柴草、屋顶等处的人无一幸免。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赖以活着的家园，包括那些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家当，转眼间全部化为灰烬。毁灭一切的鬼子，从进村，到杀人纵火，不到一个时辰。
　　边张村的张友林每天推着独轮车，出门卖馍馍。那天，他刚一出村，就发现马集村浓烟滚滚。他还没回过神来，迎面跑来一人，大喊：“鬼子来打马集村了，你还去卖馍馍？不要命嘛！”张友林想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鬼子不会怎么样吧。想着，他定睛一看，黄压压的一片鬼子已经过来了。鬼子军官勒住马，用刺刀指着张友林：“米西米西！”翻译赶紧说：“太君要酒喝！快拿！”张友林拿起秤杆和秤砣，给鬼子解释：“看，我就是个做买卖的，这里边是馍馍，不是酒，我没有酒。”鬼子似乎相信了，打马走了。二鬼子一把抢走了所有的馍馍，谄媚地跟着走了。
　　张友林顾不得馍馍，一边招呼乡邻去马集村救火，一边快步跑向马集村。四外八村的人都跑向马集村。眼前的惨状，令见者无不落泪。村里仅西南角董培义一户人家因为鬼子的战马拴在门口，免遭灭顶之灾。
　　一所偏僻安静的村庄，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残垣断壁，尸横遍地。所有的青壮年都倒在血泊里，仅剩的老弱妇孺，根本无力处理后事。俗话说，破家值万贯。无家可归的村民们，几辈子的家园顷刻间荡然无存，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邻村的人们安慰生者，同时帮助把死者埋葬到各家坟地。村外，陡然增加了六十七座坟头。哭喊声悲恸至极，无奈至极。
　　董仁宏的爷爷奶奶忙着收拾包袱，被大火困住活活烧死，尸体也没见着。埋葬的时候，只找到了奶奶椎髻的饰物。（八十年代，董仁宏家拆旧房子的时候，发现一根黑乎乎的木头。他纳闷，怎么还有糊的？父亲告诉他，那是鬼子烧的，一屋木头就剩下那一根，将就着用了。）
　　此后，八路军一个班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牵着鬼子绕着马集村转了好几圈。鬼子知道上当后，恼羞成怒，把打完子弹的四名八路军战士逼退到一个麦秸垛旁，用刺刀残忍杀害，村民们只能眼睁睁地记下这笔账。
　　六七十年代轰轰烈烈的革命宣传教育活动中，董仁宏画的宣传画《马集惨案》贴满马集小学的墙壁，村里展览室和公社资料展览室里，罪恶的刺刀、惨死的战士和百姓等。至今提及，村里好多六零后还有深刻印象。画面上，躲藏在玉米秸秆堆里边的人被活活烧死的情景，令人锥心。或许，只有马集村的人知道，那不是画作，而是马集人真实的经历。时任村支书董付金带着慰问参观的活动队，走到小褚家村遗址，指着那片满是碎骨的土地，愤怒地讲述那段惨绝人寰的历史。在场人员，无不愤慨。马集惨案中，三位抗击鬼子的村民都活了下来，他们身上的刺刀伤口早已愈合，但是内心的创伤永远淌着血。董海礼撩起衣服，肋部深深的疤痕，是他拼死反抗鬼子的见证。记者们按动相机快门，记录下那页真实的历史。
　　笔者采访时，陈清福的侄子陈焕清说：“小时候，大爷经常给我讲这段惨案。我觉得，日本侵略者的恶行比影视剧里还要残忍数千倍，这毋庸置疑，千真万确。”我表示非常赞同，毕竟作品与真实是有差距的，鬼子的残暴何止是马集惨案呢？日本鬼子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在他的指引下，我站在惨案发生过的那块土地上。宽敞平整的街道，水泥砂石料红瓦民居，坐在大门口聊天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妇女，缓缓驶过的汽车……一切都是那么祥和，仿佛惨痛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可是耳畔分明有阵阵撕心裂肺的呼喊。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在世界的国，在天地的家。有了强的国，才有富的家。……”《国家》的旋律随着一辆电动车远去，“有了强的国，才有富的家”像钢琴最强的节奏，敲打着我的心房。我看了看我的汽车，突然觉得这盛世安稳多么沉重。
　　补充说明
　　鬼子：根据历史可知，日本总想以朝鲜半岛为跳板，侵略中国。据说，清朝大臣面对日本狂妄的上联：“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并肩居头上，单戈独战！”出口就对出下联：“倭委人，袭龙衣，魑魅魍魉，四小鬼，屈膝跪身旁，合手擒拿！”意思是日本侵略者是来偷抢大清龙衣的倭寇，就像魑魅魍魉四个小鬼，早晚被擒。从此，“鬼子”就成了日本侵略者的代名词。事实上，日本侵略者在侵华战争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行为与中国文化中“魔鬼”的邪恶形象高度契合，称其为“鬼子”也顺理成章。
　　二鬼子：1938年开始，日本在其殖民地朝鲜半岛强制征召朝鲜兵，个别迫于生计自愿当兵，也有少数被日本殖民教育洗脑自愿当兵。起初，他们主要承担治安维持、后勤保障等任务，也参与部分作战行动。部分朝鲜籍日本兵受日本殖民政策的影响在战争中表现残暴，凶恶残忍程度不亚于鬼子，因此被称为二鬼子，也叫高丽棒子。此外，那些背叛、投靠侵略者并为鬼子效力的中国人与二鬼子无异。商河的二鬼子，多为地痞流氓、部分国民党杂牌部队成员或因生活所迫的民众，他们在日军占领区充当帮凶，犯下了诸多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