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情思

我是一个最不喜欢过端午的人，我总觉得端午是一个思人的节日，有微微的苦涩。
　　其实，我不喜欢过端午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学不会包粽子。事实上起初我根本不想学会包粽子，现在又无论如何学不会包粽子。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任何一个没有母亲同过的节日都是一场劫难。其实我们过任何节日，都是过的内心的一种情绪。很多人反对这样说:你小时候没母亲多好啊，小孩子又不知道痛苦。
　　我就苦笑:你们怎么知道小孩子没有痛苦，不幸的童年用一生治愈，不是吗？童年失去母亲，几乎等于失去了整个快乐的童年。
　　而且，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尤其是女孩子，幼年丧母难道不是一件很灾难很危险的事吗？试问:这个世界有比母亲更耐心更细致关心你成长的人吗？有比母亲对你更长情的陪伴吗？你的每一点进步母亲都看在眼里，你的每一次错误，都会得到母亲的矫正。可是如果没有母亲的参与呢？童年失去母亲的人，一生独孤，无法治愈。即便是漫长的时间也不是解药。
　　我其实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孩子，这一点遗传了母亲。母亲在七几年就刺绣枕头门帘卖，换一点粮食补贴家用，血脉里的遗传，我能笨吗？但我就是不想学会包粽子。小时候，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都是堂姐，都给我家包过粽子 每次包都会教我:“蓉啊，你得学包粽子，有一天我们都出阁了，你得自己包才能吃上。”
　　我就被迫心不在焉地学，每次故意在最后一步散掉。我就看着她们包，那是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啊。大姐包的个大，二姐包的饱满。三姐用的粽叶多严实，四姐新学的，包的小巧。看着她们包的粽子小山一样叠起来，好像闻到了粽香，节日的仪式感一下子拉满。其实粽子里也透漏出每个人的个性。大姐大咧咧的，什么也不放到心上。二姐做事精益求精，啥事都求个完美。三姐是个很自律的人，很少办错事。至于老姐，人小手巧，后来她做了裁缝，十里八乡出名。我嘛，没人管的野孩子，啥事也班不太好。哈哈，其实我有我的小心思，我不会包，她们才会来，这样端午前一天我就不会感到无聊，而且这样姐妹情深的时刻多难得啊，平时哪能把她们都聚齐了陪我。并且，一边包粽子，姐姐们也面授机宜我一些女孩的事。不能这么做，不许那么做，注意这样，千万别那样。郭姓的女子住姐姐家竟意外怀孕了，李姓的女孩子差点跟人做错事，被父母用鞭子打，王姓的女子放学走夜路碰见了坏人。原来做女孩还有这么多的凶险啊，但那时却弥补了些许我没有母亲耳提面命教育的遗憾。在此之前我是个只知道到处疯跑的小姑娘，从不知道什么叫畏惧。期间，她们也会说一些生产队里发生的大事小情，填补了我对社会的了解。什么农业学大寨啊，工业学大庆啊。什么增长创收发奖金啊。尤其是她们对个人婚事的看法，当时觉得无用，后来觉得无用之事有大用。记得那时大姐就说，婚姻要讲究门当户对，咱们是穷人家的孩子到了妇人家伺候不了人家啊。二姐也说，不管找到啥样的人，都要真心换真心。三姐也说，我就想找一个军人，多威武啊。我觉得自己家人还早，但心里也朦胧地想，就找一个疼我的人吧。我总是隐约感到她们身上有一种母亲的温存，像那时夜晚的煤油灯温暖而鲜亮。我觉得她们身上有母亲的影子。如果我的母亲活着，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也会向她们一样爱我疼我吧。那时小，因为母亲太早离世就有点恨她:为什么把我独自扔在人间呢？我的成长之痛和谁说。有一次，我和姐姐们说出了这种痛。大姐最先落泪:妹儿啊，可不能这么说，哪个当母亲的都舍不得扔下孩子，如果不是真有病她是不会走的。
　　二姐也解释:有钱难买命啊。你母亲那时可是下到镇里301军医给治的，病情太突然太严重了。
　　我就点头，又摇头，流泪。三姐四姐和我年龄差不多，就都说陪我玩，我也就破涕为笑了，小孩子的心思多单纯多容易满足啊。所以，我那时不想学会包粽子的小心思就在于此，我贪恋这种温情。我那时特别不想她们出阁。她们觉得什么样的男人也配不上她们。可是，她们一个个陆续还是嫁人了，东一个西一个的。好在堂嫂来了，包粽子的任务就移交到了她手上。
　　堂嫂说话可有点狠:“你在家不学，去婆家人家笑话你拙。活计学到手都是能耐。”我觉得刺耳，反正我嫁人还早呢。堂嫂就年年说，我就年年思念和姐姐们在一起包粽子的时光。
　　其实堂嫂说错了，到现在也没有人说我手拙，每年端午我都会象征性地买几个粽子应付端午，但总觉得缺了那时过端午的一种温情，所以越发不喜欢过端午了。觉得端午的风里有一种思念人的味道。
　　后来当了老师，教到屈原的《雷电颂》，忽然才知道，原来端午真是一个思人的节日。这么多年以来，人们每到端午思屈子啊。只是觉得人们对屈原的思念伟大，而我的思念微小罢了，意义一样。于是我开始慢慢培养对端午以及任何一个节日的喜欢。觉得每个节日都有每个节日非同寻常的意义，都应该用心去珍惜。
　　所以今年端午，我决定过一个与以往不同的端午，我要下大力度争取学会自己包粽子，我会早点去看看地下的母亲，有机会就给几个姐姐和堂嫂打个电话，我们现在的日子都比那时好，就应该好好过节，人生不易，要学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