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充实的一天

我做梦了，梦里的我考上了心念的大学，夏风朗朗，我泪流不止。
　　 “几点了？”黑暗里跳出一丝轻浅的声音。
　　 “五点三十了”另一个同样的轻浅从身下传出。
　　 四周静下来，墙外似有风声在呜咽，不像，原来是隔壁某人的鼾声。夜扔不肯走，天的东极已有几缕铅灰缱绻，如旭日即醒的睫毛颤抖着。十分钟，再想赖床是不可能的了。蹬裤披衣，伸出手，摸索着昨晚脱下的袜子，扒拉半天，没有找到，掀起被子，只有光洁的被单和冻的发抖的小腿。不找了，我知道它正躺在地上拥着深秋的晨色。
　　 趿起凉拖，瑟缩着肩膀迈向洗手池。接凉水，挤牙膏，刷，涮，吐。再掬一把水，抹一把脸，凉一哆嗦后，转身给其他舍友让位。灯亮了，冰白死气的灯光笼住狭道，断触尖锐的喇叭声惊醒还在躺着的人。
　　 “靠，灯亮了”那人忽忙地套上校服，三下五除二的蹬鞋，洗漱，随便从床下的书堆里撕一页纸，作为读书材料，转身窜出几乎空无一人的窄廊。
　　 操场上，夜幕下，书生正书声朗朗。那人差点迟到，慌忙从兜里掏出纸条，却是一张白纸。我看见了，他就站在我面前有模有样的同我们一样高举双手，如投降的落魄敌军。一只手很认真的在空气里比划着，含糊不清哼着念着，很有气势的样子。老班巡视的越来越近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如初，却更听不清在念什么。老班不慌不忙的穿进队伍里，一步一步，擦过她，擦过我，步子停留在他身侧，周围的声音也跟着这脚步哑火一刻，老板原来在低头看手机，书声如海啸似的涌上去，翻滚的白沫让人看不清晰。
　　 东方蒙蒙亮时，我们已经数起拍子，开始跑操了。哨声是在左脚，千万别乱，一二一，一二一，我搁心底念着，唯恐踏错一步，我们贴的近，每个人都像是机器运转的一颗颗齿轮，一步错，整个机器就罢工了，队伍瞬间就散了。几丝浅金从浓云波涛间缝里挣扎下来，跌落到我们深色的校服上。队伍很稳，步伐规律，臂膀摆动的幅度都一致，金色趴在我们肩膀上，扭曲着，律动着，我忽然想起了千足虫逃窜的样子，它的脚步也是这样规律的滑稽，而这样的滑稽直到教学楼前才肯罢休。我们一窝蜂的散开，奔回教室，刚做几秒，咽两口昨夜剩下的冷水，便如松一样要站直身体，一手比划，一手拿书，乌拉乌拉念起来。
　　 做下那刻，全身都舒爽了，当然呢，坐也肯定不能随便让你做的。要“读的声音大的，才能坐下”。各个班干部负责巡视班级，你铆足了劲大声去读，他们轻飘飘擦过你，瞅你一眼，走了。晃晃悠悠的逛着，有时冷脸训斥，有时笑意莹莹。你看呢，他们应是真负责的，和他们的相好聊着些什么，应是利于学习的好话，他们的相好都激动的以书遮面了。于是，他们手一挥，相好乐滋滋的坐下了，看起来是给相好讲明白了，还在咧嘴笑哩。就又晃呀，逛呀，一连好几圈，我手都比划酸了。
　　“坐吧”他们终于是认可我这个偷懒者了，凳子还没捂热，下课铃声叮叮当当欢快的响起来了。
　　 铃落，人流的闸门就开了，轰隆隆，轰隆隆，整栋楼都在嗡鸣，乌红色的人流被楼一口口吐出来，淌着流去食堂。像我这高个子大长腿，买完饭，那人流大部队才刚刚涌进来。找个座位，一口粥，一口饼，掺着清新的空气，在十分钟回班铃起时，我已经撑饱了。何止十分钟呢，校方特别注意学生的饮食质量，十分钟，刚刚好！还有多赐给我们五分钟到时间去小解一下，如果苍天有眼，那相信操办这些的校领导一定是青面赤脸的菩萨转世吧，天地良心。
　　 我向来是乖巧的学生，为应着“惜时好学”的口号，我常常吃饭很快。回班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出饭堂，但校方心疼我们，不到规定时间内不让进班，那去哪里？自由活动？不，我们要“惜时好学”，吃饭前带在口袋里的读书材料就是为了给我们这种学生准备的，先站在走廊里读个十分钟，要等所有学生，两个部，二十六个班的学生都差不多到齐，无不是都在嚎着，喊着读，无不是班主任都要在好好拍个照发群里，无不是一派热烈沸腾的奋斗模样。“进班”一声令下，“哗”的静下来，沉寂一片。
　　 我为我的高中而骄傲，它是我们县最好的高中，好在哪里呢？一本率高。作为优秀学校，上课自然不能沿用我们从九年义务教育习惯的“师讲生听”的方式，直接一个大改变，“要让学生自己去讲，自己去主导课堂”。所以啊，我们上课时不但能学习知识还能锻炼口才，这何不是为做主持人的工作而准备呢？虽然我们学校根本没有播音专业。
　　 英语课堂上，PPT正摆着几个问题，下面的学生们各个围成几组团，叽喳讨论。我们在讨论些什么？老师凑过去听，“这样翻译对吗？”，“这个单词什么意思呀”是都在问了，噪杂混乱的人声潮汐似的起落不止，几近冷场时便像添了新柴的火堆噌的涨上去了。
　　 “好，讨论停止。”老师高喊，我们面色各异的坐回座位。“这个问题，有谁能回答”她问着空气，我们应是听不见，只是看着她。
　　 “没有人知道吗？这个问题动动脑子就想到了呀”她渐渐攥紧话筒，眉头紧蹙。“有没有人？”她沉下嗓音又问。我们有些低下头，有些仍是那样望着她。我们听不见，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着急了，太安静了。她瞥了眼教室后面转动的摄像头，立刻指一名学生，“站起来，你来讲这问题。去，上讲台上去。”那学生如梦初醒般走上讲台，磕磕绊绊地讲着。之后的课堂，她不再问了，抽人去讲，不管讲的对不对，有声音在响就成了，不管讨论的结果如何，有这个过程就是了。我们做的很好，她也是，因为我们守住了校规校纪。
　　 数学，地理，历史，语文，节节课无不在重复再重复这一过程。上午，下午，在“啪啪啪”整齐的拍手鼓励下，我们前仆后继的站，坐，拍手为回答的同学。应是大好青春的美好模样，我想这段难忘的韶华岁月将成为我们将来向他人炫耀的谈资。这是如我们一样的老师的功劳吗？我们明白，这是那正为学生教师们全心全意竭尽全力着想的上层领导的功劳啊。
　　 日末了，倒去没过脚趾的洗脚水，擦去脖颈间湿发流下的水渍。“还有几分钟熄灯？”我边上床便问。声音从排队的厕所里传出：“还有五分钟就十点二十了”。上床，听见下铺的舍友猜测着多少放假，我大概心算了一下，大概是一周多吧。谁知道呢？毕竟在强制住宿的日子里，呆几天都是一样的乏味，两周放一次，三周放一次，什么时候来到一月一次？
　　 黑了的灯打断了我的思考，干巴巴的毛巾还裹着我冰冷的发丝。夜在秋风里渐冷了，我蜷缩起身体，茫茫然寻起迷失的睡意。
　　 等待下次天亮
　　 等待下次放假
　　 等待秋的离去
　　 等待轮回终末
　　 啊，我想起这已溜走的白日。
　　 今日，是多么充实的一天啊
　　 深夜，我做梦了，滑进春色深处，与风舞，和雨落，同烟波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