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砥砺一世情

书桌上摆着一罐普洱茶，是表姐今年远赴云南旅游时带回，特意从北京寄来送我的。手机相册里一直存着好几张表姐的照片，其中一张格外醒目：她领着自己的舞蹈队站在天安门前起舞，一袭红裙被晚风掀起衣角，脸上满是舒展幸福的笑意。身后一众年长阿姨身姿轻快，个个神采飞扬。凝望着表姐依旧不显苍老的笑脸，我的思绪骤然飘回四十年前的五月。
　　那年我们举家迁往小兴安岭生活，表姐跟着我们一同前来，打算暂住一段时日。抵达边疆后，经由父亲领导引荐，我们住进了对方家隔壁的备战老房。这栋房子一半嵌于地下，窗户离地面极近，孩童抬腿便能轻易跨进屋中。多亏表姐帮忙陪着母亲收拾行囊、归整物件，我们一家才得以迅速安顿下来。我和表姐同住一间卧房，屋里是老旧的木床，夜里稍稍翻身，便会发出吱呀的响动。
　　第二天，表姐便跟着父亲一同前往学校。听长辈闲谈我才知晓，七月初表姐要和当地初三学生一同参加中考。凭借两个月日夜苦读，她顺利拿下本地仅有的一个中师名额。能脱颖而出，全靠她过硬的英语功底。彼时当地学校没有英语授课老师，往届考试从未涉及这一科目，偏偏那年中考增设了英语试题。表姐早年在家乡学过英语，最终拿到三十二分，而本地考生几乎全都交了白卷。悬殊的分数差距，让她远超其余考生，顺利获得求学机会，这也成为改写她一生命运的转折点，这份机缘离不开父亲当初的帮衬。
　　母亲出嫁前一直跟着二舅一家生活，表姐算是由母亲亲手带大，二人情同母女。也正因这份深厚情谊，母亲才一心促成表姐前来边疆求学。
　　表姐入学之后，我和弟弟妹妹照常上学。平日里和我结伴同行的，还有父亲同事的女儿小文。熟识之后我常去她家做客，第一次见到满满一书架的课外书籍。《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少年文艺》……皆是我从未读过的读物。那个年代没有电视消遣，翻看小人书与课外读本便是孩童仅有的乐趣。这些书本仿佛一扇天窗，为我拓宽眼界，放飞心底的遐想，每每捧读都爱不释手。
　　看着好友拥有满满藏书，我满心羡慕，在年少的认知里，积攒书本便是积攒独属于孩子的财富。可我和弟弟手里，只有母亲定期订阅的《少年文艺》与作文书，再无其他读物。当地没有书店，县城距离住处足足三百多里，年幼的我根本没有前去买书的机会。再加上家中日子拮据，父母也没有多余闲钱，为我添置这些看似无用的闲书。这时我忽然想起在伊春求学的表姐，市区离书店更近，买书远比我们这边方便。
　　我向母亲讨要了表姐的地址，谎称十分思念表姐，想要写信倾诉心事。母亲见我情真意切，又觉得写信能够锻炼文笔，便欣然应允。我在信里坦言，如今课堂开始练习写作，可自己提笔便无从下笔，写了开头就不知后续如何落笔。也说起同学家中藏书丰富，读书格外有趣，话到嘴边终究没有直白开口讨要书籍。
　　没过半个月，我便收到了表姐的回信，随同而来的还有一个包裹。我满心激动，小心翼翼拆开包裹，几本崭新的书籍映入眼帘，书页间还萦绕着淡淡的墨香。都是讲解日记写法、作文技巧的读物。这几本书恰好戳中我的难处，彻底解开了我写作文上的困局，一步步指引我学会落笔行文。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语文基础知识并不算扎实，唯独阅读与写作成绩，始终稳居班级前列。就连任课语文老师都满心疑惑，不解为何基础平平的我，总能写出出彩的文章。
　　表姐寄来的书籍，算是我写作路上的启蒙。她在信中叮嘱我，想要写作文言之有物，坚持每日写日记是最好的办法。彼时我虽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能日日坚持，写作文水平依旧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如今回望过往，心中满是愧疚。二舅家境本就普通，每月给到表姐的零花钱寥寥无几，买书向来花销不小，我不知道表姐是怎样省吃俭用，从微薄的生活费里挤出钱，为我买下这些书本。
　　表姐从中师毕业后成婚，嫁给姐夫，留在县一中担任高中数学老师。等到我们升入初三，父亲为了给我们更好的学习环境，特意将我们送到表姐身边读书。这里有着全县顶尖的教学资源，再加上表姐贴身照看督促，我们的学业得以稳步进步。
　　父亲的决定终究没错，表姐向来尽心尽责。每到周末，她总会精心做好饭菜，把我们喊到家中聚餐。平日里还会主动和各科任课老师沟通，时刻关注我们的学习状态。姐夫也常常抽出空闲为我们补习功课，在求学路上倾力相助。我们姐弟几人能在中考、高考取得不错成绩，背后离不开表姐长久的付出。
　　后来我毕业返乡工作，出嫁前夕专程前去看望表姐。她和姐夫热情招待，带我吃了人生第一顿烧烤，还悄悄塞给我五百元礼金，特意叮嘱这笔钱不必交给母亲，留着自己贴身使用。彼时婆家家境贫寒，我成婚之时手头拮据，事事都捉襟见肘。我从未料到表姐会拿出这么厚的贺礼，当年教师每月薪资仅有两百元左右，这笔钱相当于她两个半月的薪水。
　　我成家之后离开了边疆，时隔不到一年，表姐一家也远赴广州生活。年少时我心里总会暗自对比，父亲在当地颇有声望，我总觉得自己理应过得比表姐顺遂。可一路走来才发现，表姐骨子里藏着极强的韧劲。她出身乡下，从小吃苦耐劳，当年算得上裸婚出嫁。公公虽有公职，家中兄弟姊妹众多，婆婆又没有正式工作，家境并不宽裕。婆家起初还因她农村出身，心底颇有轻视。
　　为了活出模样，扭转旁人的看法，表姐一心想要增收改善家境。她跟着舅母学习孵化鸡鹅幼苗售卖，工作之余总想方设法多挣收入。后来她又和表哥合伙种植木耳，表姐出资，表哥出力，一到下班或是休息日，她便一头扎进种植木耳的团队中忙活。靠着长年省吃俭用、勤恳打拼，她慢慢攒下积蓄。恰逢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经由好友引荐，她顺利调往佛山一所高中任教。
　　彼时姐夫的工作迟迟无法调动，表姐便鼓励他辞去原有工作，参加本校招聘。姐夫有着多年高中教学经验，授课功底扎实，顺利被录取，成为学校骨干数学老师。每到下课，总有学生围在他身旁请教难题，深受学子喜爱。广州薪资待遇优厚，没过几年，夫妻俩便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卸下安居重担。生活安稳之后，二人不再费心琢磨副业，安稳教书度日，收入足以支撑全家开销，女儿求学也无需发愁。
　　二舅离世后，只剩二舅妈独自生活，几位表哥每年都会拿出少许赡养费。随着老人年岁渐长，常年受慢性病困扰，日常开销越来越大。几位表哥家境平平，很难拿出充足生活费。见此情形，表姐二话不说，直接从广州坐飞机回乡，将七十多岁的母亲接到身边赡养。她和几位兄弟讲明，赡养费用全凭各自心意，愿意多出便多尽孝心，就算分文不出，她也不会计较，母亲余生由她独自负担便可。她还说道，倘若日后母亲身体衰败无法医治，便送老人回乡，人到老来总要落叶归根，最终要与父亲合葬。
　　东北冬日寒风刺骨，广州气候温润舒适，常年温度适宜，十分适合养老。二舅妈来到南方之后日子过得舒心，想吃什么表姐都会尽数满足，平日里只需散步休闲，再无烦心事。偶尔老人会因儿子不愿出钱心生怨气，整日闷闷不乐念叨不停。表姐总会耐心宽慰：“妈，别总为这些事生气，你吃喝不愁就足够了。真把自己气出病来，到头来还是我花钱医治。”二舅妈听完转念一想，不愿再给女儿增添负担，渐渐放下心结，每日过得开开心心。
　　在表姐悉心照料下，二舅妈一直活到八十七岁高龄。待到老人身体机能彻底衰退，没有医治意义后，表姐遵照诺言将老人送回故乡，全程陪伴直至母亲安然离世，之后才动身返回广州。
　　表姐不光孝顺自家双亲，对我的父母也始终挂念在心。多年来她和母亲书信往来从未间断，步入智能机时代后，更是时常联络。她总会寄来南方特产尽孝心，偶尔还会转来钱款。母亲也时常把家乡特产木耳、榛蘑寄往南方，都是表姐从小吃惯的味道。
　　2018年1月14日，母亲骤然离世。得知噩耗，表姐立刻购买车票从广州赶回老家，还在家族群里号召晚辈们，尽量到场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在整个家族里，表姐如同主心骨一般，当年带着家里亲人借着时代机遇走出乡村，奔赴各地谋生。族中亲友遇事总愿意向她请教，此番送别长辈，家中晚辈几乎悉数到场。望着母亲遗容，表姐扶棺痛哭，满心遗憾没能在老人生前多见几面。我深知她心中苦楚，她自幼和母亲相伴长大，若是没有母亲当年帮扶，便没有如今顺遂的人生。我也始终相信，以表姐的聪慧坚韧，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活成强者。
　　后来父亲查出胃癌，前往北京就医检查。表姐得知消息后，总会抽空前去陪伴照料，尽一份晚辈心意，父亲也一直感念这份恩情。
　　表姐半生操劳，年少时为生计拼命打拼，还要时常照拂我们一众晚辈，亲友有事她向来倾力相助。不曾想姐夫还未到退休年纪，便确诊脑癌。那段时日，表姐独自陪着丈夫在北京协和医院求医治疗，终究没能留住爱人。
　　历经丧夫之痛，我本以为她会一蹶不振，可她咬牙熬过最难的岁月，依旧坦然乐观地过日子。女儿从南开大学毕业，留在北京成家生子，表姐前去帮衬照料半年。为了让女儿安心工作，她把年幼的外孙带回广州亲自抚养。她向来擅长育人，将女儿培养得十分优秀，照看外孙更是得心应手。她时常在家族群分享孩子日常照片，小家伙活泼灵动，深得全家人喜爱。其中一张照片格外有趣，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奋力推着比自己还要高的行李箱，小屁股一扭一扭，模样惹人疼爱。每逢姐夫忌日，只要闲暇有空，表姐便会带着孩子回乡祭拜。婆家几位小叔子始终感念她，每次回乡都会热情设宴招待，邀她在家中小住。
　　等到外孙长到六岁，表姐正式退休。她卖掉广州的房产，来到北京陪伴女儿生活，方便就近照看孩子上学。孩子步入小学后，表姐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她跟着线上视频自学广场舞，舞步学得有模有样。从前总觉得她性格要强干练，不曾想内心也藏着温柔情感。她置办了便携音响，每日去到空地跳舞锻炼。身边不少来京帮子女带娃的退休老人，平日里闲来无事都爱活动筋骨。大家见表姐性情随和、舞姿优美，纷纷跟着她学舞，队伍慢慢壮大到七十余人，常跳的有二十几人。
　　队伍排练成熟后，她们接连参加多场广场舞比赛。有一回众人身着鲜红长裙，齐聚天安门前起舞，留下极具纪念意义的画面。
　　表姐这一生先苦后甜，靠着不服输的韧劲一步步打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如今她在北京拥有安稳居所，早已购置养老保险，日后倘若行动不便，便入住养老社区，不愿给女儿增添负担。
　　今年三月，她跟着旅行团去往云南游玩，特意为我们每人带回一饼普洱茶。微信通话时她细细和我说，普洱茶养胃护胃、降脂促消化，还能养护心血管，格外适合我日常饮用。
　　我与表姐走过数十年光阴，平日里身处两地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可血脉牵连着彼此，情谊从未疏远。她如今安稳闲适的晚年生活，全是半生拼搏换来的成果。中年痛失伴侣，她没有消沉沉沦，依旧向阳生活。翻看她朋友圈跳舞的视频，看着她明媚舒展的笑脸，便能明白她早已活通透了这一生。她不负身边亲情友情，不曾虚度岁月流年，书写出独属于自己圆满从容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