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

2026-05-21 网络 亦 凡 TAG标签: 梦境

  又回到那个地方去了。那个我早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是一个梦,硬生生地把我拽回去的。
  大会堂里空空荡荡的,一点儿声响都没有。里面二三百张桌子,一排排摆开,看起来像一副大棋盘。我手里紧攥着一张名单,在这棋盘里头来回走,心里想着一堆事,一堆我明明清楚,却压根不想去深究的秘密。
  谁跟谁私下不说话,谁要是凑到一起就要闹出乱子,谁的性子温顺,省心,谁要是当了组长,所有人都会跟着难受。
  我想起这辈子,大半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排座位。
  四十年啊!
  这事儿都熟到骨子里了,闭着眼睛我都能做好,刺头儿要往远了放,听话的就搁在眼皮子底下;有机会往上走、需要露脸的,必须摆在主席台能一眼看见的位置;那些不方便露面的,就让他藏在柱子后头,安安稳稳遮住了就行。
  一套活计,做了四十年,悄无声息,日复一日。就连我的手,到现在都清清楚楚记得每一个步骤。
  可奇怪的是,眼前的桌子,一直在变。
  普通讲台,慢慢扩成主席台,兜兜转转,又改成了回字形,像一条扭头咬住了自己的尾巴的蛇,绕来绕去,怎么都走不出去。我站在正中间,手里的名单慢慢变模糊,纸上的名字像小虫子似的,慢慢爬来爬去,我睁着眼使劲看,怎么都分不清谁是谁。
  正在愣怔,抬头看见,以前的老领导、老同事都站在那里,齐刷刷地望着我,好像都在等,等我把最后的位置敲定。
  一瞬间,疲惫感上来了。
  不是干重活那种累,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心里的酸沉,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黏糊糊的,在身上缠,怎么也甩不开。
  我心里拼命地喊,我早就退休了啊。这些破事,早就不归我管了。
  可嘴巴张了又张,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二
  四下里静得吓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主席台空空荡荡的,一根话筒立在那儿,孤零零的,光秃秃的,像一棵枯树,一片叶子都没有。
  这个学习班,说不上开始,也谈不上结束。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就像一件事做了一半,忽然脑子一空,最后完全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去做。
  一眨眼,桌子上的文件全都没了,变成满满一桌饭菜,斟满酒的酒杯。宴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满屋子的人都在喝酒,红的、白的,黄的,一股脑倒进杯子里,倒进嘴里,融进周遭闹哄哄的声响里。房间里烟雾缭绕,我一阵咳嗽。这时有人端着杯子朝我走来,邀我喝酒,我下意识伸手推开了。
  我按住胸口,难为情地说,动过手术,喝不了酒了。
  那人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谈不上嫌弃,就是匆匆扫过一眼,礼貌又生疏,转头就去找别人,好像我这个人,转眼就被彻底忘掉了。
  学校的负责人哭了,是实打实的痛哭。
  你看呀,他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挂着细碎的唾沫星子。他死死拉着领导的手,一遍遍地念叨,经费不够了,学校快要撑不下去了,往后孩子们,该怎么办呀。
  灯光照在他嘴角的唾沫上,泛着一点细碎的光,小小的,轻飘飘的,像一声憋了很久的叹息。
  看着他那张脸,我觉得好熟悉呀。让我想起平日里报表上的那些数字,被生生压缩、调整,冰冷,委屈和无助。
  我什么都没说,也说不出来。
  我的身体,早就扛不住这些了。自打手术以后,食管就像一条被重新缝合修补过的小路,变窄了,也变慢了。从前能轻轻松松咽下去的烈酒、突如其来的急事、扑面而来的眼泪,我现在是,半点都承受不住。
  热闹慢慢散了,人群开始往前挪动,说是去自由参观。
  现在我才注意到,这所学校竟然很大,大得离谱,压根没有半点学校该有的样子。大片大片的庄稼地一望无际,玉米、高粱地里,叶子早就卷起来,枯黄了,低头耷拉角的。
  
  三
  天阴沉沉的。
  干巴巴的,死气沉沉的那种阴,像一团放了很多年的旧棉絮,死死压在头顶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默默跟在人群后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是硬邦邦的土路,踩上去却感觉安安静静的,发不出一丁点动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站了一个人,他跟我说,爬上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见美丽的风景,像天堂那样的美。
  我不认识这个人,可他的声音平平缓缓,我听了那人的话,咬着牙,硬撑着往上爬。
  恍惚之间,我甚至分不清,此刻用力咬紧的,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牙。
  我的身子,现在还完完整整地属于我吗?脚下的土松松软软,走一步滑一下,我不敢低头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坡顶那道灰蒙蒙的弧线,那一条硬生生切开天和地的线。
  我终于还是爬上来了。
  那个人没有骗我。眼前的风景,是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色彩鲜亮、印在明信片上光鲜亮眼的样子,而是安安静静的,无边无际的辽阔。它就那样静静铺在天地之间,自顾自地存在着,不需要任何人前来观赏,也不需要任何人能读懂它。
  远处的树垂着枝叶,一动不动,看着就像是一针一线绣在天幕上的模样。枝叶和天色慢慢交融在一起,边界模糊不清,根本分不出,哪里是树木的尽头,哪里又是天空的开端。
  坡底下,能隐隐看见耕种的人,还有耕地的老牛。小得不起眼,几乎看不出丝毫动作。他们做着最古老的农活,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一代又一代,一直延续到现在。
  没有人特意去看他们,而他们,也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注视。
  我站在坡顶,就那么静静看着。
  说不清到底看了多久,或许是许久,或许就只有短短几秒。在这片土地上,时间都变得不一样了。这里的时间是躺平的,不会往前奔跑,不会催人赶路,也不会追问你下一步要去往何方。
  胸口紧绷了一辈子的那根弦,猛地一下松开了。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慢慢回弹、舒展。我没有哭,可眼眶,却一阵阵发烫。
  风吹过来,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我早就记不清,身边的人还在不在了。
  或许此刻,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四
  我慢慢顺着山坡往下走。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又出现在了我身旁。他伸手指着一旁紧闭的网点,门板歪歪斜斜的,玻璃碎了一地,屋子里头黑乎乎的,像一只彻底闭紧了的眼睛。
  一转脸,他的脸色就变了,满是愤愤不平,嘴角用力往下撇,不停念叨,当年非要逼着在这种地方设网点,荒山野岭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纯粹就是长官意志,瞎指挥。
  长官意志。
  简简单单四个字,咚地砸了下来,落在心底,像一颗没有爆炸的炮弹,沉闷又有分量。
  我望着那扇破败的门,望着满地的碎玻璃,望着整条空无一人的小路,过往的记忆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这些事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不是梦境编造出来的虚假画面。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对着地图随手一指,轻飘飘定下选址,他们一辈子都没有亲自来过这片土地。他们不知道这里的土路有多难走,不知道秋天枯黄的庄稼有多荒凉,更不会明白,一个人孤零零走在路上,眼前发黑、浑身乏力,却连停下脚步都做不到,是怎样的煎熬。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
  嘴巴明明张开了,喉咙却干涩发紧,到最后,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五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根本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但我的身体记得,藏着一种最原始的本能,悄悄提醒着我:该往回走了。
  我转过身,想找一辆回去的车。
  可路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公交站,没有路过的车子,就连一条来时清晰可见的小路,都彻底消失了。
  那条我一路走来的路,被成片枯黄的玉米、高粱彻底吞没了,就像一根细线被一点点啃食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心里一阵慌乱,慢慢往上涌。
  它安安静静的,从胃里一点点往上翻涌,像积水一样,慢慢漫到喉咙口,闷得人心里发慌。
  我孤零零站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方,天色越来越暗。我茫然四顾,手足无措,就连今晚该落脚在哪里,我都一无所知。
  这时,我猛地惊醒过来。外头依旧是漆黑的深夜。我躺着不动,开始慢慢回味这梦。一个个画面不停地闪回。我不知其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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