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杨地沟

五月的太阳渐渐毒辣起来。我坐在自驾车里朝外眺望，春天那种阳光和煦的暖意已经褪去，迎面而来的，是初夏的燥热。车子沿着宽阔平坦的公路一路飞驰，路旁的绿树良田飞速向后倒退。而我的思绪，早已飞越路途山河，飘回开原李家台，飘回群山环抱里那座质朴的小山村——杨地沟。
　　杨地沟的村名来源于本村姓杨的人多，才取名为杨地沟，全村二十一户人家，共计一百多人口，都是以种果树，开采树木为生。
　　我的青春岁月，赶上特殊年代，父母响应号召，离开单位，下放农村，在此扎根安家。在我心底的记忆里，这里青山绿水，溪水清澈。漫山松柏郁郁葱葱，满目温润鲜活的绿色，像一幅水墨画，景色宜人，让人内心安宁清爽，那时的我最爱上山，登高远眺，连绵群山层层叠叠，美景尽收眼底，幽深的山坳里，父母居住的石木屋静静伫立在山脚下，那是政府部门拨款，大队给盖的木石屋，朴素简陋，安静从容，默默守着那份热土。
　　这一生最难忘的景致，便是父母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那时烧火都是用山里砍伐的枯木头做饭，每到饭点，缕缕青烟，从灶坑里缓缓升腾，袅袅炊烟飘荡在山沟上空，不急不躁，温柔的烟火里，带着泥土的湿气、干柴的醇香，还有山间草木清馨的气息。丝丝缕缕随风散开，融进山顶长空。只要望见这一缕炊烟，漂泊的心便瞬间落定，安稳下来。整座山村被温柔的烟火包裹。日子缓慢悠长，朴素平淡，却满是踏实的舒心和安稳。
　　木石屋屋后的山坡，从前长满了山楂树，旧时画面历历在目。每到深秋霜降，山楂果熟透，挂满枝头。我总爱抱着树干轻轻摇晃，红彤彤的果子簌簌坠落，落了满地，恰似一场飘落的红雨。母亲总是会陪着我弯下腰来捡拾，等竹筐装满了，她便脱下劳作的套袖继续装。直到再也装不下一个果实，我们才提着满满当当的收获，开心地下山回家。
　　春夏时节，山楂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啊，几乎遮天蔽日，是山野里天然的乘凉好去处。待到秋冬叶落下霜，北风吹进山野之间，一树通红通红的红山楂缀满了枝头，清冷的山野瞬间就鲜活起来，平添了些许暖意和生机。
　　木石屋门前的一条小河蜿蜒流淌，溪水清澈见底。山泉从深山谷里潺潺流出，顺着山脚曲折环绕，日夜奔流不息。叮咚的流水声，像一首美妙的乐曲，是刻在我心底最熟悉的山野乐章。当年，我常常蹲在河边掬起一捧山泉入口，清凉甘甜瞬间浸透了四肢，原本一身的燥热与疲惫，顷刻之间消散无踪。
　　这深山年年岁岁滋养着山里人家。春雨过后，林间草丛、落叶下面，悄悄钻出一簇簇鲜嫩的蘑菇。秋来枝头缀满成熟的榛子，这是山里人一整年踏实安稳的收成。田埂地头、山野小径旁，遍地皆是新鲜野菜，随手可摘，简单烹煮，便是一道最纯粹、最地道的山野佳肴，吃一口真是一饱口福。
　　早些年，深山未曾通电，漫漫长夜，家家户户都靠一盏煤油灯照明。微弱的灯火轻轻摇曳，昏黄微光，温柔照亮清贫的农户。那时家中食用的豆腐，全靠毛驴牵引石磨，一圈圈细细研磨。自家田地耕种的高粱焖煮成饭，搭配现磨的鲜嫩豆腐，粗菜淡饭，却是我最念想、最难忘的人间滋味。现在想起来那个味道还嘴流口水。
　　山林深处常有野鸡穿梭游走，清晨，林中的野鸡发出咯咯的啼鸣，划破山野静静的山村，清脆悦耳，回荡山谷。山里人心性淳朴、热心善良，邻里相逢总要寒暄问好、闲谈叙旧，随时串门走动。我记得有一次，他们知道了我的哥哥从沈阳回来，家家户户都过来探望，每个人都拿着自己做的粘饼、山菜、野味等堆在炕上，像个小山，热情劲甭提了，质朴温热的乡音，温暖人心，让人倍感亲切。
　　岁月匆匆，我的父母和我早已离开了这个小山村，回到了城里，数十载，杨地沟景色和乡亲们，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今日终于踏上归途，我多想重走一遍山间蜿蜒小路，再听一回溪水流淌的声音，重寻青春年少时，在山间玩耍的场景，山野里无拘无束的欢喜。
　　我深知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如今的杨地沟早已经旧貌换新颜。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已经成为过去，家家户户点起了电灯，灯火澄澈通明。父母当年居住的石木老屋，想来早已不存在，听说已经改成村里的变电小屋了，换了一种模样，默默守护着这片曾经滋养过我们的土地。
　　风物流转，岁月更替，旧时村民的老屋早已不复往昔模样，家家盖起了砖瓦房。可扎根心底的浓浓乡愁，年少在此收获的安稳与欢乐，历经岁月的沉淀，始终澄澈如初，从未更改。
　　车子缓缓前行，满载我的思念与眷恋，向着西南山区，向着我日夜惦念、魂牵梦萦的杨地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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