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店里的慢时光

三月十六日，张文艺老师从山西盂县远道而来，却因工作忙只能逗留一日。
　　十一点整，我们准时接上张老师。因时间实在太紧，简单用餐后便陪他进山赏景。
　　张老师是一位活跃于诗词创作、文化推广与乡村振兴领域的诗人和金融工作者，素日里非常忙碌。他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词造诣深厚，已出版多部诗词专著，常年为当地学生做公益诗词讲座。他性格直爽，是个性情中人，朋友很多。深谙其性情的王老师——他的老乡，也是介绍我们相识的牵线人——便第一时间想到了黄山店。他说，这里能让张老师停下来，歇一歇。
　　黄山店村，明代以前已成村，原名桃叶口，因此地为狭长山口；后因村东北有黄岩山而更为今名。如今，这里已是京郊有名的民俗风景村。上世纪六十年代，电影《红色背篓》在此拍摄，村中至今保留着红色背篓纪念馆、非遗体验馆。这里有坡峰岭红叶观光景区，秋日漫山红遍；村西北还有宝金山——旧名红螺，又名幽岚山——山上有古刹，清末重修，现存殿堂、石碑和三座古塔，静静伫立，看尽百年风雨。
　　天气仿佛也来凑趣：阳光明媚，轻风煦暖。我们一行四人，踩着村里的石板小路缓缓而行，脚步声在巷弄间轻轻回响。那一刻，恍如走进世外桃源。还未返青的树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墙上是图文并茂的宣传语，低矮树丛间点缀着彩色灯饰——应了“不出正月就是年”的老话，让这初春的山村依然留着节日的余温。
　　村外有一条溪流，自深山蜿蜒而来。下车后，我们便沿着溪边漫行。潺潺流水，水面漾着粼粼金色波光，一闪一闪的。张老师凭栏驻足，指着水面问：“你们看这水里一道道金黄的光像什么？用诗词怎么描述？”他真是诗词入了迷，见什么都要品咂一番。
　　“满溪的碎银。”“刚褪下的蛇皮。”“明黄的觳纱。”……
　　你一言，我一语，诗句便在这溪边生了根。我轻轻拂过遮住眼帘的垂柳枝，指尖触到嫩柳芽的柔软，毛茸茸的，带着春天的温度。溪水里，两只野鸭悠闲地游动，时而把头埋进水中，时而扑扇几下翅膀，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们一句句诗句迸发，像溪水般自然流淌，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觉得这样也很好。
　　走进村里，一步步迈向转梯，走向乡村剧场的顶上。那顶层设计得别致，条条蝶翅般的青石板层层错落，每层中间有凸起的条木，拼成曲线优美的矮台。我们站在凸起的台上远眺群山，只见一簇簇、一丛丛的深粉或浅粉，点缀在还未完全苏醒的山坡上——那是漫山遍野的山桃花，正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绽放。
　　你拍照，我摄影，脚步缓缓地在阳光里挪移。谁也不急着赶路，仿佛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扭头一看，“秋岚咖啡”四个字跳进眼帘。
　　我们推门进去，分别靠窗而坐：他们三位围坐一桌，我单独临窗。咖啡端上来，醇香扑鼻，精美的拉花图案在杯中静静展开。我端起杯子，轻啜一口，思绪却飘到了去年六月的阳泉。
　　那天，走出阳泉北站的出站口，随着一声“大哥”，我看到一位男士：一米七七左右的个头，将军肚略显，圆圆的脸庞，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欢迎你们来到盂县。”那浓郁的口音，几乎让我听不出说的是什么。他自嘲一句“这是盂普”——意思是盂县味儿的普通话——我差点笑出声来。这是个有趣的人。这是我对张老师的第一印象。
　　他接上我们，便径直进了旁边景区内的一家咖啡店。“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一进门，他便对店主吟出这句诗，让身为客的我们和咖啡店老板都倍感亲切。为这一句，老板还特意送我们两小碟甜点。后来我才知道，张老师是这里的常客，总在此招待诗友，像半个当家人——原来，刚才那句诗，一语双关了。
　　同样靠窗坐下，外面绿树成荫、繁花缤纷，店内洁净舒适。一首舒缓轻柔的音乐环绕耳边，仿佛浸润了咖啡的醇香，洗去一路劳顿与凡尘。
　　“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我情不自禁地发问，并没真想要谁的回答。
　　“《斯卡布罗集市》。”张文艺老师竟笑着应道。
　　本来存着的那点拘谨，一下子化为乌有。
　　这时我才回过味儿来：原来阳泉北站竟在盂县，而张老师正是盂县人。
　　在张老师陪伴下，我们过娘子关回望历史，想见当年金戈铁马；爬藏山听赵氏孤儿的故事，在深山古刹间感受忠义之气；夜游以百团大战纪念建筑群为主的狮脑山森林公园，拜谒百团大战纪念碑——夜幕下，纪念碑巍然矗立，仿佛又听到电影或电视里的炮声，在山谷间久久回响。走在大寨街上，踩在虎头山的巨石上，拜谒陈永贵故居，住在郭凤莲老人家的前院，让“农业学大寨”这个符号似的大寨，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现实。那几天，看风景、吃美食、见文化名人，日子有条不紊又丰富多彩。张老师的热情与周到，让我此生难忘。
　　今天，我又临窗坐着，悠然地喝着味道熟悉的咖啡。不一会儿，熟悉的乐曲又响在耳边——原来是在盂县一起听过这个曲子的王老师，这次直接点播了《斯卡布罗集市》。此情此景，同样的这几个人，真让我有着恍如昨日的感觉。
　　这时，一只橘猫悄悄地走进门来。它蹲坐在一张桌前透门而入的阳光里，舔舔前爪，再梳理耳后的毛发，不慌不忙，一遍又一遍。他们三位围坐一起，继续讨论刚才未竟的诗句，时而沉吟，时而低语，时而会心一笑。梳理完毛发的小猫慢悠悠走到张老师脚边，慵懒地趴下，竟打起瞌睡来。他们的讨论声，一点也影响不了它。
　　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咖啡渐凉，话题却越聊越热。张老师说，他最近在整理一部诗集。王老师劝他，别太劳累，该歇歇了。张老师笑笑，说写诗就是歇息，比睡觉还解乏。
　　我望着窗外，山坡上的桃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从去年六月到如今三月，从盂县到黄山店，从忙碌到闲适，仿佛一场精心安排的轮回。阳泉那几日忙碌的陪伴，一直让我心中不落忍——张老师放下手头的事，陪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幸运的是，今天终于有机会让他停下繁忙的脚步，享受一段慢时光，过一过山乡里的慢生活。
　　橘猫伸了一下懒腰，继续打盹。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礼尚往来——不追求等价交换，而是在某个午后，让彼此匆忙的脚步慢下来，让紧绷的心松下来，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阳光里，喝一杯咖啡，看一只猫打盹，听一首老歌，聊几句闲话。
　　窗外，山桃花静静地开着，不问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