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翻开母亲的照片

明天就是清明了。孩子们都睡下了，屋里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坐在灯下，翻开那本旧相册。窗外的月亮很好，可我心里头，老是想起那句诗——“清明时节雨纷纷”。不管老天爷下不下雨，我这心里啊，总是湿漉漉的。
　　第一张照片，是我们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那是一九七一年，我十七岁，马上要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了。母亲说，往后你们长大了，都东南西北地闯荡去了，再想凑齐一家人照相，难了。于是我们一家九口，去了照相馆。
　　照片上，母亲和父亲并排坐在椅子上，穿一件碎花的对襟小褂，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那年她才三十七岁。我们七个孩子，高高低低地围在两边，像星星捧着月亮似的。我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笑容，心里头软软的，又酸酸的。
　　那时候，母亲其实舍不得我走那么远。可家里实在太难了——小妹妹还不满周岁，成天嗷嗷地哭；四妹妹才七岁，秋天就要上一年级；中间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在念书。一家九口人，就靠父亲那点工资。母亲实在没法子了。临走前几天，她搂着我的肩膀，眼泪扑簌扑簌地掉：“闺女，家里这情况，实在供不起你念高中了。妈不拦你，你自己出去闯条路吧。”
　　我也哭，可我咬着牙说：“妈，你信你闺女。我一定飞出去，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母亲听了，抓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半天不撒开。
　　七个孩子里头，母亲最疼的就是我。小时候，每天晚上，她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陪我写作业。煤油灯下，我一抬头，总能看见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写到多晚，她就陪到多晚。有时候我困了，她就说：“宁当大骡子大马，不当大儿大女。你是老大，吃了不少苦，放学回家先干活，等弟弟妹妹睡了才能写字，真是难为你了。”我说：“妈，有你陪着我，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第二张照片，是在河北阜平的老家拍的。那是父母亲回故乡生活的第二年，我跟爱人回去探望他们。我们带了刚买的相机，给二老拍了好多照片。这张是在小南园门口照的，父母亲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穿着跟村里人一样的衣裳，可精神头好着呢。
　　那时候父母亲都有退休金，我又常给他们寄钱，在村里头，日子算是过得殷实的。母亲心善，谁家有个难处跟她开口，她从不让人空手回去。村里人开玩笑，管她叫“白胖子”——那是旧社会地主的别号。母亲听了也不恼，笑呵呵的。她借钱出去，从来不记账，也不催着还。人家还了，她就收着；不还，就当帮衬了。村里的小孩儿都乐意帮她干活，她就预备着牛奶糖，来了就给一块。
　　那几年，父母亲身体还硬朗。他们开了一片荒地，种点菜，够自己吃。家里还住着我那“疯子叔叔”——母亲的弟弟，脑子有毛病，跟谁也说不通，就跟母亲能说上几句话。母亲像哄孩子似的，天天催他洗脸、吃饭、喝水。村里人都说：“疯子这几年可享福了，有这么个嫂子，真是老嫂比母啊！”
　　第三张照片，是在烟台海边拍的。那年我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母亲就大老远地从老家来看我。那年她六十五了。我带着她和儿子去海边玩，儿子给姥姥照了好几张像片。天阴，拍出来都不太清楚，就这一张还行，我好好地收在了相册里。
　　母亲特别喜欢海。她来过烟台两次，都是冬天。海风硬，可她还是要往海边走，一站就是老半天，望着远处不说话。回去的时候，我不放心，我爱人把她送回了老家。
　　父亲走了以后，我想接母亲来烟台住。她不肯，说：“你爹倒在了咱自个儿的土地上，我得陪着他。往后啊，我也要睡在他身边。”我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再也不提接她的事了。
　　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她走的那天，谁也没麻烦。就那么突然地，自己走了。等我们赶到家，她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跟睡着了似的。
　　母亲离开我，十四年了。可我还是常常想起她。有时候做着饭，想起她教我和面；有时候看见孩子写作业，想起她陪我熬过的那些夜晚；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常常想，要是有来世，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她身边。她想我的时候，一喊我就能到；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一伸手就能抱住她。
　　可我知道，这世上没有来世了。
　　我把相册合上，轻轻放在枕边。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好。明天清明，我要早起，给她烧点纸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