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戏曲

2026-03-20 网络 雨村律澜 TAG标签: 戏曲 父亲

  
  睡梦中,一支呜咽幽哀的戏曲响起,梦境里,父亲坐在体育馆门前,胸前挂着一个红色的听书机,里面传出来的是山东吕剧《李二嫂改嫁》。
  梦里全是回忆,回忆里是父亲饮尽那杯八十岁生日的白酒,我们还在收拾残席的时候,父亲的听书机已经滋滋响起,仿佛是旧时说书先生开场前的那声惊堂木,如憋了一冬的第一声春雷,将父亲从轻酣中惊醒。
  在父亲的戏曲声中,那一年的三月初四,谷雨前的一场春雨夹着雪花,稀稀落落地来了,终于来了,把冗长的初春滋润得湿漉漉的,也抚慰着父亲步入八十岁后安泰下来的心态。我时常会看到父亲独自坐在体育馆门前的台阶上,挂在胸前的那个红色的听书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一些我听不太懂却无比熟悉的戏曲。
  那场细小的雨夹雪,没有打乱广场舞的节奏,也没有打乱父亲随着听书机里的唱腔微微晃动的身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板眼,那神情,与周围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我想起了上小学的时候,二姐整理家中照片,我翻到了父亲当兵时的旧照,惊讶地问母亲:“我爸还当过兵呢?”
  母亲收拾着碗筷,说起旧事:“是啊,你爸当过兵,当的炮兵。”母亲一边忙着手中的活儿,一边说,“56年,你爸去当的兵,那时候从你们大羊圈村儿走着去的涛雒乡里,人都集合了,有新兵临上车前哭哭啼啼的,你爸站在“嘎斯”车上,扯着嗓子唱《借年》,把送兵的人都唱笑了。转业回村的时候,你爸还是唱着戏回来的,唱的什么来着,有点忘了。”
  父亲转业后进家门唱的是什么,母亲无从记起,母亲去世后我也无处寻找答案,直到父亲八十岁生日,侄男甥女们收拾完残局,聚拢到体育馆前父亲的身边,我想起了母亲当年讲的旧事,怂恿着大外甥女微微去问姥爷:
  “姥爷,你当兵转业了,回村子里唱的那出戏是啥啊?”
  “《王定保借当》。”
  父亲抬起头,宠溺地看着微微,接了话。
  那一瞬间,我看见父亲那杯白酒微醺后埋藏着的火种,被时光在燧木上轻钻后燃起。他缓缓站起身,拂去微微遮在他头上的雨伞,迎着外面夹着雪花的春雨,带着我们向家里走去,轻声地叹着说:“那时候年轻,觉得当兵的苦没有什么可怕的,怕的是转业后怎么过日子。唱着戏,就能把日子的苦给唱没了。”父亲未改的乡音哼唱着我们听不懂的唱词,后来我在“张春兰”这个名字里找到了《王定保借当》几段典范唱段。
  父亲八十岁的生日,我终于明白,父亲的戏曲,不仅仅是消遣。那是他用了一生的对乡音的唱词与他一生艰苦奋斗的命运的对话,是他闯关东后回忆酸甜苦辣往事的宣泄方式。
  那天夜里,雪停停歇歇的,雨也停停歇歇的。侄男甥女们各自归家,二哥拉着我去父亲家里,沙发前老旧的茶几上,红色的听书机又滋滋响起。这次是新凤霞的评剧《刘巧儿》,我挨着父亲坐下,第一次认真听完了那出戏,虽然这部戏里的经典台词不属于吕剧,但它所表达的精神,和很多地方戏种,都是相通的。
  父亲没有看我和二哥,他的眼疾只能模模糊糊地看清一个人的轮廓,他对着说书机说:“这出戏好,咱们老家那几出吕剧也好啊。戏里唱的都是咱老百姓的家常事。就象你奶奶当初不同意我自己找的人,让你妈妈嫁给我,反倒得了好姻缘。你妈当年嫁给我,也是一样,啥也没图,可惜了,你妈妈没怎么享福就离世了……”
  而父亲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坎坷?从农村到军营,从壮年雄心壮志到暮年的沉淀蓄积,从热闹的儿孙满堂到孤独的听书机前,他用戏曲串起了自己的一生。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五周年了。每次我去体育馆练习太极拳的时候,门前的台阶上,再也看不到胸前挂着听书机的父亲。
  梦里响起呜咽幽哀的吕剧腔调,让我明白,父亲跟着说书机哼唱的戏曲,是他留给这世界的声音,是他胸前挂着的那个红色的听书机的陪伴,是他花白的头发在谷雨前的春风中翻卷着,把冗长的夜,滋润得湿漉漉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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