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粮囤

今天是正月二十五，按老家的习俗，是打粮囤的日子。昨天下午专门跟母亲通了电话，嘱咐她今天就别那么早起打粮囤了。母亲的腿脚不好，拄着拐走路，鞋底子都蹭着地皮。谁知母亲没等我说下面的话就驳了我：“你这孩子，咋能说出不打粮囤的话？老百姓都靠粮食活着呢。”我知道拗不过母亲，就没再坚持，只嘱咐几句千万要小心的话。母亲的语气这才缓和下来，让我放心。
　　打粮囤，像“烤百病”一样，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它有两种方式：一是用木棍敲打家中用来盛放粮食的容器，比如我家当年抹的那个水泥缸，有一人多深，用这种方式祈盼粮食源源不断地入囤；二是用簸箕盛着灶膛里的草木灰，在院子的地上“画”出大小不一的圆圈，大圈套小圈，再撒上芝麻秸、玉米秸，象征着层层叠叠的粮囤。在圆圈的中心，放上五谷杂粮，盖上砖石。等这些做好，打开鸡窝，鸡们就疯了似的去吃圈里的粮食。这时候它们吃，不但没人会撵，大家脸上反而笑开了花——鸡吉同音，这鸡啄食囤中的粮食，被视为丰收的吉兆。
　　有一年，我就因为不懂事，挨了奶奶的骂。记得那天我被尿憋醒得早，见奶奶正在扒地灶里的草木灰，一下子来了劲儿，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跳下炕，要帮奶奶端簸箕。母亲这时进门，接过我手里的簸箕，说我弄不好，先学着点。我只好不高兴地走出屋，一屁股坐在门台上。不一会儿，母亲就端着满满一簸箕草木灰，来到院子里。奶奶先在院子当间放上小麦、谷子、黍子、花生、玉米等，再往上面压上一块砖，称为“压仓”。奶奶又拿来过年买的鞭炮，在圈内点燃，取意粮仓爆满，寓意“大仓满，小仓流”。然而，现在禁放鞭炮，这“爆满”自然是不成了。然后母亲按奶奶说的，以这些粮食为中心，端着簸箕弯下腰，绕着圈撒灰。那时，母亲很年轻，干活又利索又好。不一会儿，一层一层好几个圈都“画”好了。接着，她从墙边抱来芝麻秸和玉米秸，一圈一圈整齐地撒上，还不能踩了灰圈。
　　母亲还没完全放好，东邻的二嫂子也抱着一抱秸秆进了门，“她二嫂子，你咋又过来了？我一会儿就过去！”母亲还没直起腰，奶奶嘴里就喊开了，一边喊“站那儿别动”，一边迈着小碎步，扭扭搭搭地往门口跑——她是要拦住二嫂子，怕她踩坏了我家的粮食囤。奶奶嗓门高，平时又厉害，吓得二嫂子像傻子一样杵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怀里还抱着高低不齐的秸秆。二嫂子本来精神就有点毛病，奶奶这一嗓子，我都怕把她吓出个好歹来。
　　母亲撒完秸秆，奶奶亲自走到鸡窝前，嘴里一边像念咒语似的嘟嘟囔囔，一边伸手去开鸡窝门。憋了一夜的鸡，挤过狭小的门，叽叽喳喳叫着，疯了一样冲向院子。它们好像也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直冲囤中心的粮食，歪着头就去啄，那劲儿用的，连鸡冠子、鸡蹬子都晃个不停。看着公鸡、母鸡、大鸡、小鸡疯了一样去抢食“囤”里的粮食，奶奶脸上的皱纹着了魔法似的都开了，平了，像拿烙铁熨过一样。而我却像那些鸡一样，猛地站起来，疯了似的冲进“囤”里去轰鸡。心里想着：我都得靠瓜菜代才能吃饱，哪能让你们吃粮食？我平展展地伸着胳膊去轰，鸡一见我，奓了毛似的嘎嘎叫着，乱跑乱撞。这一下可毁了，奶奶抄起地上的秸秆就向我抡了过来。
　　“粮食被鸡吃了，你凭啥打我？”我跑着，不服气地喊。
　　“打的就是你这个五六不懂的丫头片子！”
　　二嫂子见我被打，扔了秸秆就拽着我往门外跑。好在我们跑出去之后，那些鸡又走回“囤”里去吃粮食，奶奶这才消了气，坐在门台上，很享受地看着鸡们尽情地吃。不一会儿，母亲抱着二嫂子扔下的秸秆追了出来，带着我和二嫂子去了她家。
　　在路上，母亲说的一番话，让我明白了打囤的风俗，原来鸡吃粮食有着那么好的寓意，我也就不再生奶奶的气了。“她二嫂子，头年不是跟你说过吗？这打粮囤是给自己家打，哪能打到别人家去呢？那不等于把自家粮食都送人了？咱家孩子还吃啥呀？”母亲跟二嫂子说完，又自顾自地摇摇头——是啊，就算跟她说一百遍，又有什么用呢？
　　到了二嫂子家，四个孩子的脑袋，像雏燕一样齐整整地排在炕沿上，都还睡着。母亲让二嫂子从灶坑里扒出草木灰，放进簸箕里，在她家院子里教她一圈一圈地撒下灰，再让她把秸秆摆好。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粮食，在圆圈中间慢慢摆出一个“丰”字，寓意丰收。二嫂子家没有喂鸡，母亲便用了这个方式。
　　这时，太阳才渐渐从东边探出脑袋。母亲领着我轻快地向家走去。
　　“奶奶，刚才是我错了，对不起！”我走到正在准备馅料的奶奶跟前，诚恳地道歉。我在心里暗暗鼓励自己：待会儿，好好擀面皮，包饺子。因为听母亲刚才说过的话，我知道了饺子形似元宝，意为“添财”，包的时候捏紧边，就是捏紧“囤”边，防止粮食外漏。
　　我既然知道了打粮囤的寓意，就要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