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钢檐下

一
　　2005年正月十六，惊蛰未过，春寒乍暖。因生计所迫，经儿子朋友牵线，我家在市外百里，新建的化工厂对面，盖起个宽三米五，长六米的彩钢门面。年近半百的我，第一次做起了买卖。
　　彩钢门面外表简陋，内里亮堂，且冬暖夏凉。门窗对着工人出入，太阳升起的厂大门，左右两扇窗户，照着工人生活区，来往人流尽收眼底。只可惜地皮珍贵，面积太小。
　　在丈夫与儿子的设计下，紧贴后墙的五个货架一字排开，货物五花八门，顾客一目了然。前、中留七十公分走动，装雪糕冰棍、冰饮料啤酒矿泉水、冷冻各种食品的三只大冰柜，台面结算迎客，一柜两用。层层叠摞，整件整件的白酒、啤酒、矿泉水、饮料，堆成了一堵墙，遮掩了放在后面的床、煤气锅灶及各种生活用品，还有我的一台电脑。
　　当时，工厂正在修建，大小吊车起重机，二十四小时"轰轰"作响，厂内尘土飞扬，厂外车水马龙。
　　天麻麻亮，北调南腔的男女上帝，三三两两上了门，慢慢结了队，清一色蓝工作服、白安全帽的，大多领导、带队或技术员；各色衣装是外地民工。超市门前的马路上，言语声、打闹嬉笑声熙熙攘攘，流动风景线似的。刚开始是土工修建，烟火也可以进厂。早晨，多买烟买水买饮料、面包麻花、花生米香肠、手套口罩等等，傍晚则买酒熟食……顾客的脚步声，与晨光晚霞交织在一起，带着浓浓的烟火气息，一次又一次撞响小超市的门铃：“老板，尝尝你们内蒙当地烟，‘呼伦贝尔’两盒！”
　　“大姐，来红茶两瓶！”
　　“我不用找零，先给我取两盒‘立群’烟，打火机一个！”
　　正忙呢，进来位红脸庞、大眼睛的壮年。他从怀里掏出五个瓶盖，用试探口气问：“大姐，昨天去市里中了奖，方便换绿茶吗？”
　　我瞅了眼瓶盖里面的“再来一瓶”点头：“可以。”
　　“谢谢，谢谢。”
　　他拍着冰柜又说，“我想要冰柜里面的，越凉越好！”
　　“好吧。”
　　“谢谢，真是太谢谢啦。”那人连声道谢，转而冲彩钢檐下行走的几个工友喊，“从现在起，咱们木工班都来这家超市消费！大姐，取一件矿泉水，两包鸡肉香肠十个面包，泰山烟一条！”
　　“好嘞！”
　　开业不足一小时，就遇上红脸汉子的那笔“大”生意，对于初做买卖的我，影响也及其深刻。渐渐地，记不清有多少，像红脸汉子这样来去匆匆、不知名不知姓的顾客与业务。
　　太阳升到彩钢屋檐，工人们也全部进了厂，我的小店才得以安静。此时，送货车也到了，我们查货、卸货、问价、算账，好一阵忙碌。最清闲的时光，是送走货车到午后的那几个小时。这时候，我常坐在电脑前，记急需短缺的货物，记赚取的利润，记五湖四海的故事。
　　
　　二
　　“大姐，再给我取瓶酒。”
　　我从货架取下65度白酒“闷倒驴”，指着门口“概不赊账，免开尊口”的牌子微笑着说：“老张，刚才你家秀兰赊了两条红塔山。临走吩咐，让你一起算账呢。”
　　身材微胖、不惑之年的老张，接过酒瓶打开盖，仰头喝了一大口抹抹嘴。不自然地将眼睛望向别处回答：“这两天手头有些紧，发工资一并还你。”
　　就这样，众多的顾客中，老张夫妻成了例外。两口子不买其他货物，一个买烟，一个买酒，常来赊账。好在赊归赊，信誉还在，从没赖过。
　　都说牧人酒量大，可我在草原住了十几年，没见过像老张这般海量的人。六十五度的"闷倒驴"白酒，不用就一口菜，二斤下去面不改色。模样俊俏的秀兰也是个奇人，每每看到她，拇指与中指之间，总是夹着一支烟，一天至少三盒。
　　厂区夜晚，常见醉酒闹事、打架斗殴的。可老张从不借酒撒疯，胡言乱语。喧嚣的环境里，两口子和睦相处，平静而随和，好似停放在，闲房角落的一对旧家具。背地里，有好事的八卦秀兰：一个女人家，成串成串地吐烟圈，像个啥样子？
　　老张笑着接话：“随她去，想抽就抽呗。”
　　这话，很快就传进秀兰的耳朵里：“我家老张善解人意，性格特好，你看他无论喝多少，从没跟人红过脸。”
　　谁能料到，她对嗜酒如命的丈夫，竟然如此欣赏。
　　偶尔，才听老张同乡提起：秀兰原本不抽烟，自打那年五岁的儿子出了意外，烟就没离过手。老张的酒量，也是自那之后见长的。原来，这对夫妻是用各自的方式，把那份致命的痛，默默咽进肚子里啊。
　　铁打的工厂，流水的工人。日子忙碌，时光飞速，我的顾客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半年后一个早晨，我在冰柜前的顾客中发现了老张。只见他人瘦了，脸黑了，如果没有他那独特的声音，很难认出来：“大姐，取副橡胶手套。多少钱？”
　　我取货说价反问：“这长时间没看见，还以为你们两口子走了呢！”
　　老张打趣道：“秀兰戒烟我戒酒，来你这超市凑啥热闹？”
　　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都戒了？”
　　"都戒了。“老张接过手套，递过带有体温的人民币又说："秀兰怀孕后，就回了老家。”
　　“噢，戒烟戒酒当爹娘，恭喜你们！”
　　老张“呵呵……”笑了，眼角眉梢的喜气，漾在彩钢檐下的阳光里，是那样的灿烂……
　　
　　三
　　假如把创业比作一条河，那么，彩钢檐下的三年买卖，就犹如接纳数条小溪，属于我家的小码头。虽然只有三年，可超市门前行走的上帝，货架柜台汗水沉淀的气息，零钱纸盒积攒的财富，永远定格在我的生命里。
　　彩钢檐下的三年买卖，我们夫妻用薄利多销，勤劳加诚信，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处成了老顾客。日久天长，进门便知他（她）们要哪种烟、哪样酒、哪种货。学会了各地风俗，听惯了各地方言。
　　彩钢檐下的三年买卖，我们日复一日，披星戴月地穿梭在超市里。工地交通不便，有时候为进抢手紧俏货源，儿女参与送货，全家不可开交，废寝忘食。
　　彩钢檐下的三年买卖，我们拥有天时地利与人和，用五湖四海的顾客，赢得生意兴隆，财源广进，那种感觉，充实而饱满，宛如赢得一颗颗丰收硕果。
　　彩钢檐下的三年买卖，像老张夫妻那样的故事还很多，每每想起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栩栩如生，鲜活而温暖，成为我们夫妻，人生路上一道永不磨灭的风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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