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年夜饭

　　岁月匆匆，年终岁尾，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迎接马年，家家户户又把旧桃换新符，空气中便弥漫着那熟悉的味道。似乎所有的喧嚣，都带着特有的香暖停住在除夕的年夜饭。
　　儿子去英国牛津大学博士后工作站工作已经两个年头了，看着他在异国他乡发来他和他媳妇准备十个人年夜饭的照片，我惊呆了。而且这十个人是硬凑在一起过中国年的，有比较熟悉的和比较不熟悉的，只因一个共同的缘分，都是中国的兄弟姐妹。
　　只见餐桌四周环绕着几盘北方人过年必备的元宝饺子，中间摆放着炸萝卜丝丸子、皮冻、熏鱼、酱牛肉、糖醋排骨、红烧肉、扣肉、木耳藕片素炒、凉拌白菜心、凉拌黄瓜猪耳朵。十个菜，很像样，妥妥一桌子东北年夜饭。
　　平心而论，这一桌子菜我都准备不出来。我捧着手机兴奋地喊:“妈妈、妈妈你快来看你家大外孙准备的年夜饭。”我将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给他姥姥看。我妈眉开眼笑地反复看了好几遍，嘴里不停地念叨:“你看看俺家大外孙多厉害，不但学习好，饭做得也那么好，大外孙媳妇真有福，找着俺家大外孙了。”我弟弟和弟媳妇也凑过来看，“这小子是挺厉害的，还真有两把刷子。”我弟弟也不停地点头。我心里嘀咕，那都是我的功劳好不好，都没人夸夸我。是我在他初中的时候就教他做饭，告诉他无论何时何地，吃才是天下第一件大事。
　　年过得真快，大年初五，儿子的早晨，其实是我的下午，英国和我们有了八个小时的时差。儿子打来视频，他一边吃早饭一边跟我聊天。
　　“儿子，你吃的啥？不会是在吃年夜饭剩的饭菜吧？”
　　“哪有，那些没吃完的，都让他们打包抢走了。”
　　“啊？他们不但来蹭吃蹭喝，还连吃带拿。”
　　“不是啦，他们都不太会做饭。每天也就是两片面包夹点火腿牛肉什么，难得吃上一顿中国饭。”
　　“这还不是来蹭年夜饭？”
　　“妈，那根本就不是一顿年夜饭的事儿。”儿子说这句话的口气和眼神中有了一丝异样的变化。
　　“那是什么事儿，难道是乡愁？”我说完嘴角略微上扬。
　　“乡愁？妈，对于现代人，或者跟当代的年轻人说‘乡愁’，是不是有点矫情？”
　　“切，这就是理科生，一点儿也没有文艺范。”此时我都忍不住笑了。
　　“可拉倒吧，妈，还文艺范。”
　　“那我洗耳恭听。”我抿着嘴，竖起耳朵。
　　“我先跟你说东北那哥们，当看到那盘皮冻的时候，眼睛都直了。盯着皮冻看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看看我，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敬佩。这种眼神，我只在我学术研究中从学弟学妹眼中看到过。如今因为一道菜，看来我还有厨神的天赋呀。”儿子说得眉飞色舞。
　　“哎呀呀呀，看把你嘚瑟滴。”我撇了一下嘴。
　　“妈～妈，真滴。他说他的妈妈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熬皮冻了。他小时候看他妈妈熬过，过程是何其的复杂，又是何其的美味。后来生活好了，过年的时候都是在市场买一块，管他什么科技与狠活，就是为了应一个年景。而今年似乎又吃到了妈妈的味道。”听儿子这么说，还真是，我和我妈妈也是很多很多年没有亲自熬皮冻了。我的思绪还没有飞多远，便听儿子接着聊。
　　“妈，还有香港那俩美女可有意思了。临走的时候说没带什么礼物来，要给我转点钱，我知道她们是AA制习惯了。其实这俩美女没吃多少东西，一是因为不太习惯吃东北菜，再就是因为没有真实见过东北的年夜饭。她俩拿起每一盘菜认真仔细地看，嘴里夹杂着好几种语言，不知是在赞叹还是在询问。意思就是说，只在手机视频上见过东北的年夜饭。她俩的好奇和兴奋让那种不太熟的疏离感顿消。”儿子的叙述，我似乎看到了两个小美女那些可爱的画面。
　　当看儿子拿起纸巾擦嘴，我才想起来问:“我的宝贝儿媳妇呢？”
　　“哎呀妈呀，你才想起来。她初二就去上班了，我们就请了两天的假。刚好周六、周日准备食材，周一除夕，周二正月初一共休息了四天。你以为在中国呀，我知道你们叠加了两次周末一共休假九天，太让人羡慕了，这九天都能去西班牙晒太阳了。”儿子一脸羡慕和向往的神情。
　　“晒什么太阳？还得去西班牙晒。”
　　“我亲妈呀，你又忘啦。英国是出了名的雾都，一年365天，360天阴雨天。此时外面就在下小雨。”说完儿子拿起手机起身走到他出租屋的阳台边。
　　“妈，你看，你让我们在阳台种的绿叶菜，长得还没有草高就蔫吧了。还真感受到万物生长靠太阳了。”
　　“儿子，为了你远大的前途，忍受风雨洗礼吧。不过，偶尔出太阳，别忘了出去晒晒哈，身体健康最重要。”
　　“放心吧，老妈，我还秉持着你常念叨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锻炼身体’的基本原则。更懂得了吃是天下第一件大事。”儿子做了一个淘气的表情。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哎哎哎，我就是妈妈三十多岁的乖宝宝。”儿子一脸撒娇卖萌的表情，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不跟你瞎聊了，忙你的去吧。”
　　“遵命，老妈。还是那句话，你别不舍得花钱啊。”
　　跟儿子聊完天后，我陷入了深思。中国年，到底是不是一顿年夜饭的事儿？
　　八零后，九零后这一代的孩子。家家都是独生子女，简直就是宝贝疙瘩宠上天。而且中国的家长只要他们好好学习，基本上都不会做饭。不知年夜饭的传承靠谁呀？
　　从2023年起中国的春节被确立为联合国假日，成了全球共享的文化盛宴，标志着其作为人类共同文化遗产的价值获得了国际组织的官方认可。形式上似乎更重视中华传统的春节，因为国家需要这种形式彰显华夏文化的博大精深，进一步巩固了其在全球文化遗产中的地位。‌‌而普通百姓需要实质，需要柴米油盐酱醋茶，需要民俗文化的传承，需要一顿年夜饭的阖家欢乐，需要一顿年夜饭的凝聚力，更需要当代年轻人读懂一顿年夜饭的深层内涵。
　　记得我儿时，进入腊月就开始馋那顿年夜饭了。腊月初八腊八节的时候，老人们常说: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大人们就开始忙碌了，除了大扫除以外，就是准备吃的。在那个计划经济的时代，大部分家里攒着一年的豆油，就是为了过年的时候走油:炸油条、炸套环、炸萝卜丝丸子、炸地瓜丸子、炸老板鱼等等，凡是能炸的东西，过一遍油就是香，就能解馋。那一周，整个大杂院都弥漫着油香。之后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菜品:熬皮冻、灌血肠、酸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鱼虾蟹等各种海鲜。腊月三十一整天就没有闲着，为了那顿解馋的年夜饭，还有，压轴出场的饺子成了阖家团圆的象征，更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儿时的年夜饭，那独特的印记，是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是欢声笑语的纯粹，是亲情的凝聚力和传承。
　　不知从何时起，年夜饭变了样，失去了家的味道，更失去了妈妈的味道。年夜饭不再以“吃”为凝聚力，更像是庆祝“仪式本身”。
　　算一算年轮，八零后、九零后的父母已经六十多岁，折腾一顿年夜饭也累得够呛。而八零后，九零后的孩子基本上都不会做饭。因此，有的家庭选择在饭店订年夜饭，那道道精美的佳肴，看似吃得轻松，可到底亏了点“味”，亏了点那让人记一辈子的东西。
　　甚至，现在还滋生出一种职业，年夜饭大厨，需求量暴增。还有，我弟媳妇在某温泉酒店做经理，她说不少家庭春节的假期都在酒店度过。
　　我最喜欢忙乎一天吃完饺子后，一边看春节晚会一边刷朋友圈，欣赏朋友圈里全国各地晒出来的年夜饭。一张年夜饭的餐桌上，便能窥见天南地北迥异的饮食文化。
　　东北地区的年夜饭自然以大鱼大肉等硬菜为主，量大丰盛；烤鸭、红烧鲤鱼为主角的是华北地区；无辣不欢，自然是川渝地区了；手抓羊肉、大盘鸡为主的就是西北地区了；年糕、汤圆、八宝饭、狮子头那就是典型的南方地区了，南方海滨城市的佛跳墙很馋人。新疆、西藏、内蒙古、青海等地的少数民族，豪横的大盘羊肉，烤肉为主了。我们大连是东北地区的海滨城市，鲍鱼、海参、海螺、大虾等海鲜自然是主角的，同样少不了大鱼大肉。
　　看着从北到南，每一道佳肴都承载着地域的记忆与辞旧迎新的寓意，不仅是味蕾的盛宴，更是中华饮食文化博大精深的体现。
　　再看今年春节晚会机器人跳舞的灵活度，各个关节更胜人类。或许有一天春节的年夜饭，都是机器人做出来的吧。
　　现在想一想，无论哪种方式，年味儿还在。就吃饭这件事，总归是维系情感的一种方式吧。
　　这顿年夜饭，溢出千年来的人间烟火的味道。就是一种让我们团聚、让我们沉思、让我们放下一年来奔波的喧嚣，更换一页继续走的理由。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一代人有一代人对春节年夜饭的解读。不管是不是一顿年夜饭的事，年味儿还在就好。
　　我耸耸鼻子，仿佛闻到了屏幕后面儿子和朋友们年夜饭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