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蛤

虽然我是土生土长的黄河口人，但却在很长时间之内没弄明白，为什么人们给壳上布满花纹的黄河口特色蛤蜊叫“文蛤”而不叫“纹蛤”？
　　原来，李时珍早在《本草纲目》中就有记载：壳上有花纹，故称文蛤或花蛤。对李老先生的这一解释，我还是觉得不甚明了。于是，便想从《说文解字》中得到答案。这一查，还真让我弄明白了。《说文解字》中讲：“文”为古字，本意是指交错线条形成的纹理或图案；而“纹”为今字，专指丝织品或物体表面的纹路。既然连李老先生都叫它文蛤，《说文解字》这么有权威的字典都认为是先有“文”，而后有“纹”，那就自然是文蛤了。
　　文蛤，隶属于软体动物门埋栖型贝类，通常分布在较平坦的河口附近沿岸内湾的潮间带，以及浅海区域的细沙或泥沙中。文蛤通体呈规则的三角形，贝壳表面光滑，有环形的褐色带和呈放射状排列的齿状花纹。一枚文蛤，就犹如一把迷你型的扇子，精巧而美丽。倘若把它用作吊坠之类的装饰品，我觉得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世界上没有两只形状、颜色、花纹完全一样的文蛤。这就意味着，每一枚文蛤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孤品。
　　黄河口文蛤，是我们东营市河口区的特产，是获得中国国家地理标志的产品。其个体肥大，壳皮红、褐、黑三色相间，花纹清晰艳丽，贝壳表面光滑坚硬，肉质呈乳白色，细嫩爽滑，口感鲜美，用其煮汤后，汤色乳白，鲜味浓郁，故有“天下第一鲜”的美誉。
　　奔腾不息的黄河水携带着大量的泥沙涌入广阔的渤海湾，造就了黄河三角洲沿岸以泥沙为主的浅滩地势平缓的优势，泥沙中含有大量的有机质，促进了浮游生物的大量繁衍，为文蛤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一枚小小的文蛤，经过3年多的生长，便长成了可以采挖的成年文蛤。
　　当温暖的东南风吹遍黄河口的角角落落时，黄河口人便开始了大规模的赶海。
　　刚开始那几年，人们通常是在海边的沙滩上或浅水处，用小铁耙子搂或颤板颤，之后便是来到深水处用机器打。一天下来，收获颇丰。末了，往专门在海边收购文蛤的地方一卖，即能将一天的辛苦化作钞票揣回家。
　　女儿上小学的一年暑假里，我和妻子带着她来到了专门赶海人经常来的那片海边，想也体验一下赶海的乐趣。
　　记得那天是一个退大潮的日子，海水退得比往常都大。平时淹没在海水里的沙滩，那天都露了出来。赤脚踏在平整的沙滩上，遥望着远处那一片辽阔的海域，周身被海风吹拂着，不时有海鸥鸣叫着从头顶飞过，顿时便有一种心胸开阔、惬意舒爽的感觉。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当双脚趟着温乎乎的海水行走时，我们一家才算停了下来。
　　黄河口的沙滩是泥沙滩，而并非是沙子沙滩。两脚踩下去，只要稍微左右一颤动，就会立即陷下去。不一会，便会觉得脚底下有硌人的东西。弯腰一摸，便是惊喜。那是藏在淤泥里的贝类被颤出来的结果。黄河口一带海域的贝类很丰富，有白蛤、铁蛤、毛蛤、血蛤、文蛤，也有海螺、泥螺、猫眼螺、塔螺、蛏子等，最受欢迎的还是五颜六色的文蛤。
　　白蛤、铁蛤等都含有泥沙，处理不好，吃起来很牙碜。而文蛤却一点泥沙也没有，只需用清水淘洗几遍后，就能下锅。因此，我和妻子便只拣文蛤放进小桶内，而将那些白蛤、铁蛤顺手又扔回水里。如此一番演示后，女儿也学会了。开始，她还对那些只有拇指盖大小的文蛤爱不释手，但当她从脚下摸出一个鸡蛋大小的文蛤时，她便将桶内的那些小文蛤统统挑了出来。随着女儿的小手一扬，一枚枚文蛤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后跌落进海水里。透过浅浅的海水，可以清晰地看到文蛤晃悠着身体往泥沙中躲藏的情景。
　　我告诉女儿，在我小的时候，女孩们用的抹脸油就是盛在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文蛤里的。那时，人们都管这种抹脸油叫蛤蜊油。后来，随着装饰工艺的兴起，一些用文蛤皮做成的精美的贝雕画，便走进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墙上挂的山水图案的牌匾、桌子上摆的精巧的摆件，都是能工巧匠们用文蛤皮做成的。那天，女儿自始至终都拿着她颤到的那个大文蛤，就连回家的路上也不肯将它放进水里。
　　文蛤皮厚，适合炖汤。做文蛤汤不需要专门的厨艺，只需起锅烧油待葱姜爆出香味后，就可以向锅内加水，然后即可将文蛤放进去。水烧开的时候，一锅汤鲜味美的文蛤汤就做好了。看着那白白的汤汁和颤巍巍的玉一样色泽的文蛤肉，顿时便可以让人食欲大增。
　　然而，随着人们日复一日的过度捕捞，便很难再在浅水种逮到野生的文蛤了。到了后来，一望无垠的海边便多出了一些专门养殖文蛤的巨型池子。吃惯了野生文蛤的黄河口人，总觉得养殖的文蛤肉质明显地不如野生的紧实，就连口感上也少了几许鲜甜的滋味。2008年12月31日，国家质检总局正式批准对“黄河口文蛤”实施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划出特定的海域为保护范围，以确保黄河口野生文蛤的原产地品质和品牌价值。
　　去年秋天，当黄河口万亩滩涂上的黄须菜被秋风秋霜镀上了一层鲜艳的红色时，我应邀参加了一个公众号举办的体验黄河口赶海征文活动。深秋的风里，我和文友们穿着长筒雨靴坐在拖拉机后边那用长铁管子焊接而成的托盘上，一路颠簸着向深水域进发。拖拉机像一头怪兽一样轰鸣着，巨大的后轮溅起的水花不时被阵阵海风吹到脸上，还不等抹去，一股咸涩的滋味便在嘴中弥漫开来。等到了指定的水域后，那些年轻的文友们欢呼雀跃着从拖拉机上跳进海水里，挥动着手中的小铲子或小筢子便开始寻找起蛤蜊来。
　　我和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文友看着那一群兴高采烈的年轻人，都禁不住摇起头来，一丝淡淡的惆怅感便也瞬间袭上心头。我敢肯定，此刻他所想的与我将完全一样。不是为文友们的痴狂而不屑，而是为大海的贫瘠而无奈。人，都从年轻的时候走过，谁还没有激情满怀的时候，更何况这是一群更容易动感情的所谓的作家？
　　那天，我俩颤到的文蛤还真不少。当我拿起一枚文蛤在手中掂量时，不用细看，我就知道这些文蛤是养殖的。野生的文蛤因觅食的需要，得不停地在海水中漫游，在泥沙种出没。风波浪里的无数次沉浮，泥沙层中的无数次摩擦，早已使得野生文蛤贝壳光亮、清新，上面的花纹更是清晰而又自然，绝对不会有这种绿灰色的苔痕出现在上边。
　　望着手中的文蛤，忽然间，一种感慨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世间事，同一理。不受一番磨砺苦，哪得人生放光彩啊！”
　　那一刻，我真的希望这孕育在渤海湾中的精灵，能永久地生长在这方海河交汇的水域，让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都能品尝到其鲜美的滋味，都能听得到黄河入海的动人故事，都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独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