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瓜馅儿杂面大蒸饺

上周六，从龙门口腊梅园回来，我们直接去了马大姐家——说好了要一起包经瓜鸡蛋馅儿杂面大蒸饺。腊梅园的香气还在衣襟上萦绕，心里却已经开始期待另一种香气了。
　　经瓜是葫芦科植物的果实，富含膳食纤维、维生素C及钾元素，润肠通便、辅助控血压，热量又低，特别适合过年又长了斤秤、需要减脂的我。当然，这些话是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的。
　　溜达了一上午，估计大姐累了，一进门我就把她往屋里推：“您回屋歇着，包大蒸饺的事，今天我大包大揽了！”话音落地，心里其实有点儿虚。转念一想，再不济，就擀两张大面皮，夹上馅儿蒸熟得了，总不至于浪费掉。
　　她帮我盛好玉米面、高粱面、荞麦面，又嘱咐了一句“烫面要用开水”，便放心地去休息了。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烧水声。烧开水，把三合面倒进盆里，开水一浇，面香立刻蒸腾起来，混着水汽扑在脸上。用筷子搅成絮状，晾在一边。打开火，炒鸡蛋——金黄的蛋液在油锅里迅速蓬松，用锅铲划拉成碎末，盛出来。再炝葱花，“刺啦”一声，葱香四溢。炸干黄酱是点睛之笔，酱香裹着油香，在小厨房里横冲直撞。馅儿料提味儿可全靠它们了，我心里暗暗得意。
　　做好这些，我开始收拾瓜馅儿。眼前的这个白皮经瓜个头实在不小，足有十来斤，抱起来沉甸甸的。用水洗干净外皮，我举刀拦腰就砍。谁知一刀下去没砍透，刀卡在瓜里，拔不出来，又按不下去。灶台是大姐结婚时添置的，水泥砌的，我怕承受不住重力，只好抱起瓜放在地上。双手抓住刀把，弯腰提起整个瓜，使劲往地上砸去。“咚”的一声，瓜没开，我的手震得发麻。再砸，还是不开。九牛二虎之力下来，才终于把它分成两半，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这瓜秋收后又储存了一冬，水分减了不少，瓜肉紧实得很，这也是让我费劲的另一个原因。
　　把砍开的一半放在一边，用勺子掏光瓜瓤瓜子。那些瓜子饱满油亮，我舍不得扔，摊在窗台上晒着——来年春天，说不定能种出满架的经瓜。然后像切西瓜似的把另一半砍成一块块，分别洗干净，开始擦丝。擦丝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上布满细孔，握着瓜块来回推，瓜丝便纷纷落进盆里。擦完丝我没加盐杀水分——大姐说过，经瓜水分本来就不多，杀了水就没魂儿了。只是简单揽几刀，让丝短一些，放在盆里。反复七八次，满满地冒出一盆来。瓜皮是白的，瓜肉却泛着淡黄的光，像秋日下午的阳光。凑近闻，有股清淡的瓜香，不浓烈，却悠长。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个照。
　　这时，烫的面已经不烫了。我倒进一碗白面和一小袋酵母，开始一点点揣面。第一次和烫面，才知道这么粘手。手指一碰，面就糊上来，甩都甩不掉。只好沾着干面粉，一点一点往里揣。又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和出一个光滑的面团。盖上锅盖饧着，我长出一口气，走出厨房，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听音乐，歇歇腿。说实话，我的双腿也有点酸累了。
　　大姐肯定是不放心，悄悄下床去厨房看了看。我没睁眼，听见她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轻轻地回去。她一定看见了那个被砸得坑坑洼洼的瓜，看见了我收拾得还算利索的灶台，看见了饧着的面团和盆里的瓜馅儿。我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有放心，也有欣慰。
　　不到一个钟头，面发得正好。大姐系上围裙出来，我和她忙活起来：我揉面搓条，她拌馅儿；我切剂子、擀面皮，她来包。面和得有点软了，看她包着费劲，我赶紧又揣了些面再揉。她包的是月牙形大饺子，褶子捏得细细的，整齐地排在盖帘上，像一弯弯小月亮。
　　“大姐，为了区分荤素，我娘包大饺子时用双手一捧，把对好的两边轻轻一捏，再用手托着，把两个角轻轻往里一挤，一个胖嘟嘟的大饺子就好了。”我一边擀皮一边说，“还有柳穗的、金鱼的、花边的，我娘都会。”
　　“我就包过这种的，别的不会。”大姐笑着说，“不过也够了，小冯、董大姐还说好看呢。她们应该也不会新花样。”
　　大姐一句“新花样”，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记忆的门。
　　小时候，东邻住着二嫂子，她家二哥精神上有点小毛病，干不了重活，家里四个孩子，成天喝粥，几乎没包过带馅儿的东西。可二嫂子有特异功能似的，只要我家弄点不论野菜馅儿还是萝卜白菜馅儿的，她都能第一时间跨过那堵半截的土墙头，来我家等着。她就那么倚着门框，看我娘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眼睛亮亮的。
　　“她二嫂子，你先回家，做好了让二丫给你送过去。”有一次母亲对她说。
　　“婶，我没事，我就喜欢看你的手一捏一捏的，就捏出一个大饺子。”二嫂子说着，咽了咽口水，“我肚子馋，眼也馋。”
　　“馋，还不自己去包。”我那时不懂事，白她一眼，没好气地嘟囔一句。
　　“二丫，说什么呢？”母亲止住我。我气愤愤地走到一边，收拾柴火，故意把柴火摔得噼啪响。二嫂子讪讪地笑，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灶膛里的火很快就把香气烘出来了。它钻过苫布，跑出厨房，在院子里撒欢儿似的飞舞。那香气里有面的甜，有馅的鲜，还有柴火的暖。出锅了，果真胖娃娃一样的大蒸饺，泛着亮光，躺在笼屉里，白白胖胖的。母亲先盛出几个放进高粱葶编的小筐里，让二嫂子拿回家。我争着说我去送，母亲看我一眼，没说话。二嫂子只好在后面紧跟着。
　　过了墙头，躲过母亲的视线，我抄起一个就下了嘴。烫！但是香！那股子香啊，顺着舌尖一直冲到心里。这一下可惹了祸——二嫂子“哇”的一声哭了，接着又过来跟我抢。她抢的不是饺子，是小筐。我死死攥着，她死死拉着，两个人像拔河似的。这一闹，母亲追过来了，端着的碗里还盛着大饺子。原来母亲早就看透了我的那点小心思，但没想到二嫂子真会因一个大饺子哭。母亲用手指使劲摁了一下我的头，刀子一样的眼光，吓得我把刚咬了一口的大饺子又放回筐里，然后一溜烟跑了。
　　跑出去老远，我还听见二嫂子的哭声。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哭我抢了她的饺子，是哭她自己——哭自己没本事，哭自己让孩子们跟着受苦，哭自己连个大饺子都包不起。那些年，母亲总是变着法儿地接济她，送吃的，送穿的，从不让她难堪。
　　“快，你先尝尝。”大姐掀开锅，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清淡的瓜香、蛋香、酱香，一缕缕钻进鼻子。我口水在嘴里直打滚，可一想到刚才记忆中的母亲，那个刀子一样眼光却满心疼我的母亲，我一口拒绝了——就算尝，也得是大姐先尝。
　　大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着。她点点头：“嗯，味道不错，咸薄合适。瓜馅儿清甜，杂面筋道，这头一回做烫面蒸饺，就做成了？”
　　看大姐满意的样子，我一直揪着的心总算放回了原位——这可是我第一次蒸烫面的杂面大蒸饺呢。锅里的蒸饺还冒着热气，我忽然想，要是母亲在跟前，要是二嫂子也在，该多好。
　　我给大姐又夹了一个，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一口，瓜的清甜、蛋的鲜香、酱的醇厚，在嘴里化开。这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样，又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从前是吃的人，如今是做的人了。
　　大姐说：“下周还来，咱包萝卜馅儿的。”
　　我说：“好。”
　　窗台上的经瓜子，正晒着最后一点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