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

2026-03-13 网络 公效梅 TAG标签: 童年记忆
记忆是一种享受,遥远却清晰。我们在人生舞台上,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无法预测,也无论你愿不愿意。儿时我爱听故事,如今我却渴望在心中写下自己的记忆——主要是了却多年夙愿,再者想留下点东西给我的亲人。这绝不是好为人师,更不是故弄玄虚,只算纸上谈心;若能让你们悟出些什么,便是我真正的本意。
  
  一
  我的一生,苦辣酸甜交织。最让我铭记不忘的,是慈爱的父亲。他在我幼时常常讲故事、笑话,像战事传奇,《聊斋》等经他一讲,便有声有色、魅力无比。我的生命,在故事里成长,记忆的序幕,缓缓开启。
  朦胧中能记起,我依偎在一个高大女人的两膝之间,她粗糙的手轻抚着我,低声抽泣。后来听父母说,那是家境日渐窘迫,不得不辞退她。从襁褓到四岁,一直是她如母亲般照料我。她善良、能干,名字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那时的父亲高大英俊,一顶礼帽总是端端正正,中山装笔挺利落。每天下班回家,总会把几册连环画递到我手里。日子一长,连环画一套套攒起来,我能在同龄小朋友面前炫耀一番。书架上花花绿绿、整整齐齐,只许看不许借,我俨然一副小老板的架势,那光景、那神气,十分得意。
  父亲的月薪具体多少已记不清,在当时的工薪阶层里,算是比较高的。1952年我降生时,他已在榆林区大连路的联合诊所担任针灸医师。在我之前,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早夭。父母有时无奈,有时笑着说:“看我们老四,眼睛小,又笨拙,还丑得可以。”我听得多了,不免琢磨、猜忌:离世的兄姊,一定漂亮、眼亮、聪明伶俐。父母至今仍怀念他们,这份情感,经得起岁月磨砺。
  笨拙、貌不惊人的我,却调皮得要命,在邻里间是屈指可数的“混世魔王”,天天一副小霸王气势,弹弓不离手,飞弹满天飞。父亲一上班,我便像流星般撒野。
  有一次,一不小心,弹弓击中了邻居同龄孩子的眼眶,眼周瞬间肿得老高。孩子母亲不依不饶,哭闹上门,恶语相向。父亲忙前忙后,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再三道歉赔礼。花钱不说,能保住眼球,真是两家的福气。
  事情了结后,父亲关上房门,拿来两块青砖、一根木条,让我跪着受罚。不知是惊吓还是疼痛,我竟昏了过去,两眼翻白。母亲心疼不已,哀哭不止。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弹弓,它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多年后,我仍对它避之不及。现在想来,青砖木条虽是下策,效果却出奇地好,可谓“一劳永逸”。
  父亲面狠心慈。夜里,他眼睛湿润,用手轻轻抚摸我背上的伤痕,泪珠欲坠:“孩子,打你实在万般无奈,你要理解爸爸的心意。只要能改正,仍是我的好儿子。原谅我一时怒起。”
  我一点也不怪父亲,心底反而更加敬畏。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帮我调正了人生的轨迹。
  我的世界,随年岁增长变得斑斓多彩。1958年,我六岁,上海榆林区大连路小学是我启蒙的天地。班主任姓羊,三十多岁的女老师,长得水灵靓丽,齐肩烫发,个头小巧,身形匀称。
  我虽不敢再玩弹弓、射飞弹,却依旧调皮捣蛋,带头起哄喊“羊骨头、羊骨头”,喊得脆生生,整日挂在嘴边,明显是污蔑。虽是孩童顽劣之举,她却不怒不气,只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直到我无处躲避。
  她讲课声如银铃、流畅悦耳。我上课时常常走神,想起母亲、苏打饼干和各种好吃的,直到被重重的敲桌声惊醒。羊老师已站在我面前,等我回答问题,目光咄咄逼人,我愧疚地低下头。她是我人生第一位老师,至今我仍对她怀有深深的思念与敬意。
  
  二
  大连路22号是我的家。隔壁搭着一间棚屋,住着一位我已忘了名字的老太太,父母叫她黄妈。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菜市场里总能看见她佝偻的身影。丢弃的菜叶、烂瓜,便是她的食物,开水一煮,锅里从不见米粒。她面容憔悴、满脸皱纹,写尽世事沧桑;瘦弱的身子如狂风中的枯枝,双眼却炯炯有神。儿时的我印象极深,常诧异地问父亲:“她为什么不吃米饭?为什么亲人不在身边?为什么穿得破破烂烂?长久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父亲总会耐心回答,慢慢告诉我原委:“她本是上海人,为避战乱回了乡下,与儿子一家寄居亲戚家。后来重回上海,却再也报不上户籍。儿子媳妇四处打工,老太太为了申请户口,只好搭棚住在这里。一晃四年过去,户口依旧杳无音信,可她百折不挠、不卑不亢。她常说,只要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想尽办法报上上海户口。为了儿子儿媳,再苦再难都要坚持。”
  我听后暗自纳闷:户口竟如此重要?后来才渐渐明白,它如同人在社会的身份与饭碗,是一种无声的认可,是免受歧视的护身符。户口最终有没有报上已不重要,那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如今看来虽有些滑稽,却藏着一代人的辛酸。
  对门不远处有一家眼科门诊,坐诊的是一位印度医生。他身高一米八几,满脸胡茬,胸毛浓密,蓝眼睛、高鼻梁,手掌大如蒲扇,医术却远近闻名,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他和父亲是好友,闲暇时常一起聊天、下棋,汉语说得流利,上海话更是地道。若不是相貌不同,简直会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听说他毕业于印度国立医科大学,因恋人来到中国定居;妻子患病无业,他一人扛起全家生计,工作兢兢业业、格外努力。
  年幼的我,时常跑去玩。他喜欢孩子,却不刻意抱起,只笑眯眯地用满是绒毛的手轻拍我的脸颊:“阿东,侬吃啥?”随即,总会有一两样印度特产塞进我嘴里。
  
  三
  稍大些我才知道,在联合诊所行医,已是父亲谋生的第四份职业。父亲老家在齐鲁大地。二伯大学毕业后患病早逝,奶奶哭瞎双眼,不久也抑郁离世。
  二伯与奶奶相继离去,爷爷从此不许家中孩子读书。可父亲自幼酷爱读书,爷爷无奈,便断了他的学费。父亲勤工俭学,自己挣钱供自己读书,从私塾、学堂到初中,再到曲阜师范毕业,一路顺利。
  那时的中国,军阀混战,政权更迭频繁。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已传入校园,扎根在许多有志青年心中。父亲毕业后教书两年,一腔热血报效祖国,考入黄埔军校。毕业后在国民党杂牌部队从军,从连长、营长,一路升到团级,部队驻扎在浙江四明山附近。他后来跟我说,共产党曾有人打入他的部队,也曾劝他反戈一击。他还说:“人总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本性不坏,升官发财从不是我的本意,只可惜站队错了方向,造成终生遗憾,悔之不及。”他更叮嘱我:“手谈之中见真心,出人头地毫无意义,只求做个寻常百姓,老实人常在。”这是他永世不改的信条。
  父亲后来的行动,印证了他的本心。日寇进犯中原、蒋汪日合流之时,父亲看透时局,回到阔别已久的山东,脱下了军装。他不曾想到,军装虽脱,历史的印记已铸就,那一笔,再也无法抹去。
  为奶奶奔丧守孝,心中满是迷惘。在家小住不久,上海的同学来信,为他找了一份货车押运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守在每列货车最后一节,手持小旗,进站出站,威风凛凛。多年后,我去大汶口铁路边玩耍,总爱盯着货车车尾,看那一手握门、一手挥旗的人,心里暗想:小时候父亲也做过这份工作,没什么了不起。
  历史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了我们。国家规定:凡有伪职经历者,一律从列车岗位清退。失业的苦痛降临,家中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家徒四壁,妻子憔悴,郁闷、苦恼、迷茫,一股脑压在他心底。那时外祖父在商务印书馆做校对,工作安稳;舅舅聪明勤奋,阿姨家境优渥,时常接济我们,可父母不愿长期依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天性聪慧,认准一条路,便绝不半途而废。爷爷的医德、对前途的期许,都让他决心掌握一技之长,撑起一片天。整整一年半,他闭门不出,不待客、不逛街,把自己关在阁楼——上海人叫“亭子间”。那地方实在难挨:跳蚤、臭虫躲不开,闷热与阴冷交替,杂物灰尘满头满脸。他抄书、背口诀、自己练习扎针,不懂就请教名老中医,伏案一坐便是两三个小时,闭目凝思几十分钟不动弹。
  一朝走出阁楼,便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上海举办专长人员开业考试,父亲首战告捷,一时传为美谈,引得众人羡慕。母亲后来常回忆:“你父亲脑子真好,只要他想学的东西,没有记不牢的。”他还常和母亲一起学习,在艰难岁月里,迸发出顽强的生命力。
  母亲比父亲小十一岁,身材苗条、容貌俏丽,虽只初中毕业,英语却流利,粗通文墨,心思细腻。缺点是爱虚荣、性子急躁,容易发脾气。她下面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家庭负担不轻;一家六口的生计,全靠父亲一人支撑,窘迫可想而知。母亲是经人说媒,嫁给当时任团级军官的父亲。我有时不敬地胡乱猜想:外祖父当年想必没少收金条、票子,不然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嫁给穿“黄皮”的父亲?家中珍藏的老照片里,母亲依旧年轻,装束正是《夜半歌声》《马路天使》那个年代的模样;父亲梳着中分头,西装笔挺、领带整齐,两人相依相偎,情深意笃、踌躇满志。后来父亲蒙难,我偶然翻出箱底这张照片,一阵酸楚、一阵悲凉:人生竟如此无奈,时光与命运,竟这般薄情寡义。
  
  四
  说归说,那几年的日子,还算舒适安逸,没有世态炎凉,没有批斗与革命。父亲的名气越来越大,慕名求医者络绎不绝,家中常常坐满。四叔从山东来跟父亲学针灸,走的是手把手的捷径——他一天学都没上过,父亲整日耐心教导,他死记硬背、呕心沥血,总算打下中医根基。这套本事真管用,回山东后,他也进了联合诊所,堂而皇之地诊脉、开方、扎针。有一点我至今赞赏:叔叔人品纯朴、德行出众,从不摆架子,求医者依旧络绎不绝,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不知前后何时,元珠二哥来上海谋生。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在母亲面前不敢明着称兄道弟。父亲只跟母亲说,是老家来的侄子,家境艰难。二哥后来当兵入伍,退伍后安排进电机厂当工人,直到支援安徽建设,举家迁往芜湖,一切都是父亲一手操办。脉脉深情,全靠血脉维系;成家立业,根基稳稳扎下。可后来父亲蒙难,文革风浪翻滚,二哥却一去不返,悠悠情思如一缕青烟,远去不回;我心中的恨意,千丝万缕,时时泛起。
  那时家中境况,母亲很是满意:牛奶、饼干、鲜肉、鲜鱼,一日三餐不缺,全家和睦欢喜。惹人气愤的事也有,多半因我而起——只因我嘴馋,家里不是少了饼干,就是缺了零食。母亲变着法子藏,我凭着第六感四处“侦查”,从未失手,战利品拿到手、吃到嘴。次数多了,妹妹便抗议:“妈,你偏心!怎么哥哥总有零食吃,我们就老实受欺负?”母亲没少指责我,却总也管不住,谁让我脸皮厚呢。
  
  五
  周末的时间,全家去动物园、去公园、去游乐场,观赏游玩。最好的节目是去黄浦江边,观看江水翻滚,汽笛长鸣,货轮、客轮、军舰,模样可不一般。那时弄不明白,这么大个家伙,怎么会浮在水里。码头上的人流似江水流来流去,路边的景致清新而又美丽,自鸣钟唱着《东方红》的曲子,小贩的叫卖声不时传入耳里。
  我们几个孩子只顾疯玩,父母亲却正在李健家品茶谈心。中午12点,准把我们从江边找回。
  李健老家是山东章丘,他妻子的娘家与我大寺村相距不足百米。战争年代、土改风云,地下工作的需要,把二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那时的岁月不堪回首,共产党的地下工作千难万险,朝不保夕。李健既为工作,也为自身安全,联络点就设在女友家里。革命的理想开了花,后来他们形影不离。舅兄却为保护他们,被还乡团杀害。解放后,岳父一直享受烈属待遇。
  百万雄师南下,李健顺势而行,起初任造纸厂厂长,后担任铝制品厂书记。动荡年代,他照样靠边站,同其他当权派一样受到冲击;“四人帮”垮台,中国重换生机,他复职进入上海轻工业局,却已垂垂老矣。
  他家客厅宽敞,子女通情达理,诸多摆设琳琅满目,至今我仍能记起。
  父亲每周必来一次,二人谈话愉悦且投机,表情欢快舒展,肯定又遇上了好话题。母亲总爱同李健的妻子李芹唠叨,针头线脑乱扯一气。他们谈话时,我们这些孩子无聊得要命,偷偷溜出来到江边,那可真是海阔天空,玩得无忧无虑。直到不留神,肩膀或额头被石头磕破,痛得龇牙咧嘴,才老实回家。
  父亲爱国爱党,痛恨自己的过去,一心争取政府理解,报名支援边疆十分踊跃积极。此事父母分歧不小,母亲一直没有同意,总说父亲欠考虑,不顾孩子幼小,只为那曾经的历史问题。说是支援边疆,可就算不报名,也难以过关,那块压在心里、觉得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国家的负罪感,或许能由此从父亲心中抹去。我现在理解了,就算留在上海,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接踵而来的动荡时期,仍会把我们折腾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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