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花儿的绽放中回响

春天，怎能忽视盛放的花儿们呢？房前屋后栽种的各种花草擎出一枝枝饱满的骨朵，一年到头有心无意的人也会记得不时浇上一瓢水，期待着花儿一点点地绽放，感受生机勃勃的美。山野田间，在一阵一阵的春风吹拂下，山花竞相开放，一树白、一树粉、一树紫，一树大红、一树嫩黄，一丛丛，一片片，山间路转，溪头忽见，满心喜悦。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王写给回家省亲的王妃表达盼归和思念关切：花都开啦，可该归来了；花都开啦，可先悠悠赏花再缓缓起行。年年春风起，陌上花开寻常事，但寄予了人们的情感，承载了人间的温情，就有了与青山共绵延的亘古诗意。
　　更多的时候，春天的花儿绽放，承载的不全是诗意，是一些记忆。
　　昆明北郊有个黑龙潭公园，早年间是道教胜地，如今上下道观依然保留完整且修缮一新。园中有两个泉眼，涌出一清一浊两股泉水，聚成清水潭和浑水潭，两潭水泾渭分明，相传两边潭中的鱼儿都互不越界。潭边有棵参天的百年大古树，叫流苏木。年年四月天，流苏飞花，十几米的大树通体雪白，在蓝天下、在阳光中、在红墙碧瓦间，擎着一树层层叠叠、疏朗有致、绵绵延延的流苏花迎着春风摇曳，雄壮中透着清雅，沧桑中显着清新。这清奇伟岸的古木绽放一树雪花般的花朵，伴着淡淡的幽香，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美的震撼，随着拂面的轻风，仿佛经了一次清心宁静的洗礼。多少人为此慕名从远方来，在树下痴痴看上半天。
　　得益于发达的网络，我无意间看到几张民国时期黑龙潭的老照片。清水潭和浑水潭的位置和如今一样，一座小石桥将两潭水一分为二，一清一浊两不相交。照片中浑水塘边同样的位置，是这棵正当青年时期的流苏木，也正盛放着同样的花儿。只还未长出气势，树不够高，花不够奇，与周边寻常树木无异。下观黑龙宫和上观龙泉宫间有石径，有参天的大树，还有牌坊。阳光明媚的园中，有道士在洒扫、在捧书低头研读、在对奕、在交谈，一片宁静安详。这让我想起了我那曾经痴迷做道士的四爷爷。
　　四爷爷出生于民国时期，爷爷辈中排行最小。他青春年少时，家道尚可，除了上私塾，可以由着他成天任性游荡闲逛。由于狮子山的缘故，县城里常有道士前来云游讲道。他痴痴地听，痴痴地跟，跟着跟着出了县城，再跟着跟着便一去不复返。等长辈们四下寻找、追到昆明北郊龙泉山五老峰下黑龙潭道观时，他已束了发，打了绑腿，着一身朴素青衣，归在一位老道人的门下。任凭长辈们劝说，就算动用了家法，他铁了心再不肯回去。
　　当年，四爷爷确是安心得做了几年道士，直到他二十岁。长辈们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费心给他定下了亲，择了良辰吉日，发动族中一众精壮男丁，连天连夜地赶路，奔赴黑龙潭捉四爷爷回来成亲。百公里之外，四爷爷正跟着老道长做晨课，几年的时光，他一个负责洒扫杂役的懵懂好奇少年，已可以跟着老道长修习道义了。个子高挑、身板方正的他，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突然间闯进一众人，寻到他，不由分说捆了他，不顾道长们的阻拦，将他扛下山丢进一辆马车。不明就理的四爷爷，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潭边那棵似雪花般绽放的流苏，无助绝望地被拖了回来，锁在柴房楼上。第二天又像个木偶一样被人强行胡乱清洗打整一通，被套上吉服，在热闹的唢呐声里，糊里糊涂拜了堂，和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一同被锁进了洞房。
　　每天都有人轮流盯着四爷爷，他是跑不掉的，于是成天昏睡。娶进门的四奶奶温婉少言，裹了小脚，勤劳贤惠。新婚夫婿如此这般，心下委曲又不好言说，但日子总得过下去。过门没几天便开始家里家外的操持忙碌，跟着兄嫂们侍奉公婆。好在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的道士丈夫某天醒来突然有了觉悟，开始认真地跟她过起了日子，主动承担起男人的责任，大有撑立门户的样子。家里人看他渐渐安分，渐渐就不再派人跟着，都以为娶了个媳妇真把他给拴住了。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的某天一大早，哭泣的四奶奶告到了公婆前，她的道士丈夫消失了。
　　众人最后还是在黑龙潭寻到了他，但他执意修道，避不见众人。长辈们用尽了办法，最后也只能一声长叹，且由着他吧。四奶奶一年后生下了他们的大闺女，虽有长辈照拂、兄嫂们帮衬，终是过得悲悲戚戚。
　　一晃多年过去，晃过去的这多年并不太平。伴随着战乱纷争，时代变迁，小县城也不可能偏安一隅独善其身。旧时的家境和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很多的变化。
　　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家家自顾不暇。他们的大女儿都有了十来岁，和母亲相依为命，早早懂事，成天背着个小背篓随着母亲忙出忙进讨生活。突然有一天，四爷爷被人送了回来。原来新中国成立后，破四旧，遣散了道观里的所有道士，做了深刻教育，将他们送回原籍做自食其力的劳动人民。归来的的四爷爷已至中年，从此安分。四奶奶和他多年不见，谈不上感情，但嫁鸡随鸡，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日出，终是有了依靠，和他安心过起了日子。他们先后又有了一子一女。
　　四爷爷多年的道士应该不是白当的，他会写家堂门对，会大致看个天时测个晴雨观个风水，会劝解人心，乡邻都尊称他为四爷。自打我记事时起，四爷爷总是板板正正穿一身深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走路慢慢悠悠，一步一步稳稳踏出去，有人称他四爷，他就略略弯腰点点头，小孩子们都叫他四爷爷，他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容答应着。
　　生产队还是惜才的，把一整座花果山交给他打理。兴许与大自然打交道是四爷爷最擅长的吧，一座杂草丛生、茅屋破旧的小山，不出几年，沿着坡台层层叠叠的各种果树在春天依次绽放出成片的各色花儿，各种果子从初夏一直到深秋慢慢长慢慢成熟，樱桃、桃、李、梨、桑葚、杏、板粟、柿，个大饱满。山间树下，挑着阳光树荫刚刚好的地儿，置放着蜂箱，满山嗡嗡的蜜蜂忙个不停。山顶的小屋就地取材，用新松木换去腐朽的支柱门架，割下茅草稍加晾晒一把把打理整齐再层层铺上屋顶，屋中从梁上垂下一根链子挂上一把茶壶，下面挖个四四方方的坑，支个三脚架，放上柴火，边上置个铜锣锅，便可以生火烧水做饭了。茅屋外面四周的墙边，种着各种各样的花，一年四季生机盎然。
　　我小时多病，常无来由恹恹地茶饭不思，一天天或坐或躺地发呆。那年一场春雨，雨点轻轻敲打着老家老屋的瓦顶，草木泥土的芳香从窗户透了进来，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咚咚顺木楼梯下到堂层，抬只小凳坐在廊下看雨。雨下的轻轻柔柔，不急不缓地渐渐将院中的青石板打湿。老家的小院住着四户连着亲的人家，各自在忙碌，高低大小的人声不时传出。这时，小院半开的的老木门被吱呀推开，四爷爷端着一盆红艳艳的花笑吟吟地迈了进来，缓步走过小院，上了台阶，来到廊下，笑呵呵地唤我的小名，说把这盆花送给我。
　　我瞬间来了精神，跟在四爷爷身边，看他把花安置在台阶边淋得到雨水的架上。绿油油的宽叶间，两三枝碧绿挺拔的花茎擎着几簇花，有的象小喇叭一样绽放，鲜亮、明艳，周正，象一张张充满朝气的小笑脸，有的还含苞，象一枝枝蓄满势待开笔的大毛笔头。四爷爷轻言细语地说，这是德国兰，又叫状元红，一年开一次花，能开好几天，好养得很，放在有阳光的地方，三五天浇上点水就行。每开完一次花，就会新长出个球茎，想多有几盆花，就撬上一个球茎分个盆，长好了来年就开花。
　　来日我执意跟着四爷爷去他的花果山。父母生怕体弱的我走不动，或吹了风再生病，四爷爷却笑呵呵地乐意带上我。我跟在四爷爷身边慢慢往山上去，清晨的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四爷爷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让人安心。花果山上的各种花儿正次第开着，小小的我满心欢喜，沿着林间小径，在落英缤纷中，走过一台台种满各种花树的坡地，来到茅屋前。茅屋左边拐角的墙边，一大蓬爬了半墙高的玫瑰花开了，暗花色的花朵贵气逼人，数也数不清，花香沁人心脾。门口也有一株德国兰，种在泥土中，长势更加茁壮，几枝高高的花茎顶着大朵的花儿，热烈大方地迎着我们。
　　四爷爷点燃火塘，吊壶里坐上水，让我看着。他出去不一会，就拎着一小蓝碧绿的蚕豆回来，教我剥去最外面的绿皮、中间的白皮，只要那嫩绿的豆米。然后他不知从何处翻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看上去就香喷喷的火腿。四爷爷切下几片，复又小心用油纸包好收起，再把肥瘦相间的火腿切成丁，洗净一旁的铜锣锅，淘了米，火腿放底上，豆米放中间，上面再放上米，取下吊壶往锅里注上水，放在三脚架上，焖豆米饭。看着四爷爷这一系列轻轻缓缓的操作，我不仅饿了，还馋得直流口水。四爷爷拿出两个没有一丝花纹也没有把手的粗白瓷杯，从茶罐里撮出些似花非花的小颗粒放进杯子，注上一旁滚开的水，一股清香扑鼻，四爷爷告诉我，这叫雀嘴茶，是从专门的一种树上采来的嫩芽蒸晒成的。四爷爷啜了几口茶，让我守着火塘焖饭，他扛上锄头出门劳作。
　　豆焖饭的香甜可口自不必说，我把一大碗饭吃个底朝天，长期的厌食让我无意各种吃食的诱惑，这简单的饭食却让我感受到了食物的美味饱足带来的超级幸福感。饭后，四爷爷简单打了个盹，喝了几口茶，又开始劳作，我在茅屋前后的山林间蹿来蹿去寻各种野趣。待四爷爷忙完，他拎个竹篮把我唤回，带我来到那蓬玫瑰花旁，一朵一朵地剪下那开得正盛的玫瑰花，递给我装满篮子。我小心拎着手里那一篮子鲜活美丽的花，整个人被那馥郁的玫瑰花香包裹着，眯上眼飘飘欲仙。微微笑着的四爷爷带我缓步回到茅屋里，拿出个簸箕，教我把玫瑰花一瓣一瓣摘下，他搬出个石杵臼，寻出几块红糖，要给我做一罐玫瑰糖。只见他抓一把玫瑰花瓣、和上几粒红糖放进杵臼，一下一下慢慢捣开捣匀，让糖和花瓣充分融在一起，用小勺舀出放进小罐里，再接着放下一把花。一会儿功夫，一篮子玫瑰花变成了一小罐香甜的玫瑰花糖，四爷爷仔细地用油纸和细绳封上罐口，让我带回去，叮嘱我放上半个月再打开吃。傍晚时分，在父母焦急的眼光中，四爷爷将兴高采烈捧着一罐子玫瑰花糖、活力满满的我送了回来。
　　我不曾见过四奶奶，她在我出生前，在她的大女儿出嫁后不久就故去了，四爷爷独自拉扯抚养一双儿女，好在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恢复高考的那一年，四爷爷的儿子考到省城中医学院，成了县城里当时屈指可数的大学生。后来生产队解散，包产到户，那一座被四爷爷打理得繁茂有序、收成旺盛的花果山，被人高价承包了去。四爷爷不言不语，安份地认领了分到的田地，领着小女儿劳作，他懂农时，伺弄田地庄稼一样井井有条，田间地头，他还会栽种上一些山药、芋头这些当时的稀罕物。他依然爱种花，门前窄窄的院落边、屋后小小的菜园子篱笆旁，一盆盆、一棵棵错错落有致的花草清雅别致，当然也少不了一小蓬打理得清清爽爽的玫瑰花。
　　多年后的一个春天，也到中年的我在暂居的一个院子里溜达看樱花，转过一个弯，一小片红艳艳开得正盛的德国兰跃入眼帘！意外又惊喜，就象不期然与久未相见的老友重逢！我激动地几步走过去，只见几个土陶大花盆里，挤满盘根错结的球茎，绿油油的宽叶密密匝匝，每个花盆里都生发出好几枝蓬勃的花，开成一片，热热闹闹。我几乎每天都去看盛开的它，有天傍晚，终于碰到个老奶奶拎着水在浇花。听老奶奶说，自她几年前搬到这儿来，这几盆花就在了，看着没人管，她就隔三岔五来浇一浇水，就几瓢水的事，它年年开得欢欢喜喜。
　　老奶奶边浇水边满眼爱意地看着这些花，我鼓起勇气，问奶奶能否分我一个根茎。她笑呵呵地看看我，弯腰挑拣挪动一翻，端起一盆小的递给我，盆中开着三枝艳艳的花，让我拿走。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道了谢，象宝贝一样把花带回家。花期过后，将它分了三个大花盆，种在能接着阳光雨水的后阳台。往后的一年又一年，春节一过，梅花一落，就看着德国兰先发出嫩绿的叶、再从叶边悄悄长出顶着花苞的花枝，花枝每天似乎都在长高，春风一吹，一簇三五个的花苞散开，春风再一吹，花儿就次第绽放了。从头年的两三枝、到来年的五六枝，再到如今的十几枝，明艳艳的一片。有亲朋看见欢喜，我也大方地分他们一株或一小盆。
　　细思量，此花些许奇怪，名中有兰，确并不属于兰花科，名中有德国，却并非来自德国。认真查了查，学名朱顶红，民间也称状元红，寓言满满的希望和好运。原产地在南美洲一带，据考证，花儿是在清末修建滇越铁路时，由劳工们从域外渐渐传了进来。此花生命力旺盛，花朵充满朝气，一传传遍各地，传过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