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茶藨子

年前网购了一棵梅。店家承诺说：保证梅枝挂满花苞，应景开在大年夜，香飘四溢。那种美好不言而喻。想想华灯之下，温润的红梅朵朵绽开，红红火火的景观，梅香满室闻。与欢乐的节日气氖该是多么高度契合！因此果断下单拍下。当时但凡有一秒的犹疑，都是对美好的亵渎！
　　梅树苗价格并不贵，不到十元钱。看看店家展示的红梅盆景图片，朵朵红梅早就绽放在我的想像与期待中。我盼望着那棵梅如同天女下凡飘然而至。
　　那棵梅花在我的期盼中姗姗来迟。其实物流一天转换一个地点，但我总感觉我的梅仿佛在转悠悠。每每查看物流，中转站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终于转悠到了临沂。我的梅离我仅有一两天的距离。我的喜悦早已溢于言表。早早邀约好了赏梅人：过年赏红梅，一起拍美照！
　　我的梅来到小区的时间，正是万家灯火时分。我不顾天寒地冻，不怕黑灯瞎火，急忙忙跑去了菜鸟驿站，接应我的梅。但凡让我的梅在驿站再过一夜，也会辜负了我近十天的灼灼渴盼。
　　想像中的含苞欲放的梅应该受到分外善待。但现实是，一个软乎乎的长条纸筒罩着梅身，上面密密麻麻贴满透明胶带。活脱脱一副五花大绑的状况。我不由得联想到从战场下来遍体鳞伤缠裹着绷带的战土。我十分担心闷坏了千里迢迢来到陌生地方的梅，也担心花苞被挤压被蹭掉，更担心花枝花苞甚至花根俱被冻坏。手捧快递捧出了呵护小婴儿的姿态。
　　快递拿回家，我就立刻找出剪刀给梅松绑验伤。五花大绑的梅完全解放出来，没有丝毫的破皮折枝现象。梅的根不很大，但主次分明：垂直乡下的直根系保留了半拃长。粗细不均的须根系松绑后就向各个方向自由张扬着。一个梅枝，可能被店家嫌弃打包障事被除去了。两根筷子粗的大树枝有四五十公分长，都被剪去了树梢。梅树枝子并不团结，从底部一分为二，各有一个主干另外统帅着三三两两的侧枝。我想起了单位花园里的几株杏树，都从底部开始，不是两长就是三长，人家叫这种树是“分心树”，不一个主干生长的树。这棵梅几乎是克隆了那几棵杏树的姿态。据说树不一个主干生长容易导致决策层三心二意。为了避开忌讳，都会保留一个去掉多余。但这棵梅两个枝干一样粗细，一样长短，都挑着三个枝子。难分仲伯就保持不动。
　　仔仔细细找遍每个枝子，没有发现一个露头的花苞。被骗的心凉，在心头撒了一把阴霾。掐掐枝条，已似枯槁。失望的情绪，在心间一阵弥漫。试着让枝条弯个腰，好歹有韧性折不断，一丝侥幸又从心灵深处升腾起来。看着将死未死的梅树苗，总觉得少了以往梅枝的绰约与神韵，感觉多多少少有些白杨枝条的坚挺，一种莫名其妙的疑惑就在心海里翻腾。总之，没见梅花花苞缀满枝头，更別想大年夜红梅花儿开。赏梅的邀约也得改期。
　　好在一棵梅价位并不高，心头被骗的创伤并不厉害。限于梅根的根系比较发达，原先准备的"花开富贵"景德镇花盆盛不下，就干脆用盛花盆的吹塑箱子填土栽培。栽上并施以灌溉，放在客厅东边靠着墙。室温十三四度，当然希望这棵梅能复苏过来。如期开不开花，已经跳出了期待范畴。七八天就是马年来临，未见花萼期待什么花冠！
　　转眼到了除夕日。这棵树花苞叶片均未见音信。由于频繁浇了几次水，梅树枝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枝条慢慢地可以折个大弯，柔软度大大增强。心中祈祷梅树生存下来。拾掇卫生时在丢弃与保留之间拉锯，终于没舍得弄出去。就把这个吹塑花盆挪移到阳台上，靠近窗户边放着。窗外是严寒，活与不活都由它的造化。
　　然后是人间红红火火的大年。普天同期的欢乐足以让人忘却时间里很多的潺潺绕绕。
　　想起阳台上的梅，已经是年后开市之后、元宵节以前的事了。其实那天中午我是追逐日光影子才到的阳台，那棵梅自然而然地闯进我的眼帘。靠近并欣赏也是好奇心使然。蓦然间发现梅靠近分叉处，有一个豆粒大小的花苞鼓出表皮，呈枣核状，顶端稍稍发绿。这是生命的迹象，表明树己经成活。花树能够战胜自我顽强成活，牵引了我的敬畏。
　　过了几天那点绿开始放大，明明白白看清不是花苞而是叶芽。再过两天细看，那样的绿头苞星星点灯似的，分布在各个枝头。那些绝对是绿叶的雏形，没有一处与花朵可以关联。它绝然不是梅，起码不是常态的梅！心中开始纠结商家是有意还是无意欺骗我！当然，我心中经常暗暗祈祷，这棵树哪怕开出一朵小花，我也定义商家是个好人。
　　终于发现全是树叶。愿望的幻化，心中的疑云是分沓而至的。心中认可了N次网购被坑的经历。心中想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植物，忍不住用手机扫一扫。对焦再对焦，手机中跳出四个字:黑茶藨子。
　　第三个字“藨”竟然不认识。最后还是求的度娘。知道“藨”读biāo.
　　我网购一棵梅，却网购了一棵黑茶藨子。黑茶藨子，以前绝对没有见到过这个名称。也没有见过实物。本地也没有听说过这种树。
　　春天说来就来。阳台上那些草本木本的花草，颜值都已悄悄重置。黑茶藨子也不例外，叶儿舒展扩增开来，初看类似鹅掌鸭掌形状，再看又像心形，再看看也有枫叶的模样。黑茶藨子的叶片薄，有初春桑叶一样的淡黄叶脉。黑茶藨子的一树叶片，给人的欢喜一点也不亚于一树红花。看着这些叶子，配合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联想与想象，单调的日子一下子充盈起来。
　　窗外的气候早已接到季节指令，清凛凛的寒冷早已回避，风不再那样烈烈。虽然仍旧没有见到前来呢喃的燕子，但是人间万物早已按照春天的样子铺排一切。因为温暖早已悄悄进驻，万物的焕然一新就成为必然。黑茶藨子也一样与春天同步，完成了从秃枝到叶片招展的华丽蜕变。黑茶藨子在小小的阳台，已经几乎成了我视野里的主角。就在暖阳与生机牵手的一刹那，黑茶藨子终于生的更从容活的更壮硕了。
　　黑茶藨子终于枝枝布满叶片，开放的全是生机。片片叶子绿油油的，开出蓬勃姿态。我仔细端详，发现黑茶藨子以四五六不等的叶片为一簇，相隔两三指远，就有这么一族。彼此相望彼此又界限分明。每一处叶片簇拥着三五不等的状如米粒大小的小豆豆，不知是花还是果。忽然间又忘记了它的名子。那名字绝对没有梅花杏花梨花那样好记好记。于是又用上了扫一扫。
　　这回跳出了三个字:黑加仑。顺着"黑加仑"，我努力回忆四个字的名字，脑海中跳出个″袍"音。但搜索″茶糜袍子"四字，内容老对不上。幸亏万能的网络是个不厌其烦的好老师，我终于搜索到了“黑茶藨子”植物名称与图片，经过仔细比对觉得我家窗台上的就是这种植物。
　　忽然看见有一个小频，讲到黑茶藨子又叫黑加仑。至此忽然豁然开朗！黑茶藨子也好，黑加仑也好，就是个植物名字的不同叫法。譬如妈妈这个温暖的称呼，很多场合下叫娘也亲切。我当初看上的，是红梅的花枝俏。店家邮寄的是一场欺骗。
　　但我从心里原谅了店家。他(她)没有给我寄个枯枝子，已经很好了。树苗有根有枝，大冬天没冻死，已经很好了。店家没有因为东西廉价而放弃对树苗的呵护，层层缠裹让树苗千里迢迢抵达，已经很好了。我随便一栽，陪我跨年的是它，不择环境生存的也是它，最后开出一树生机的也是它……
　　其实我拥有的已经很多很多。有意的获取而不得，无意的馈赠悄然到。猛然间多了一棵黑茶藨子，并且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也算是马年大吉。错失一棵“梅小姐”，换取一位“美黑人”，等量交换啊！
　　想起一句话：“人生没有纯粹的失去，所有逝去的都以另一种形式沉淀为你灵魂的厚度”。
　　今天闲暇，随便往网上一搜，发现黑茶藨子树苗远比梅树苗价格贵。店家误寄的可能涨至满分。我便果断并彻底打开了意念的囚笼，将店家重新划归好人行列。据说东北黑茶藨子还是濒危树种呢！尽管如此，我却轻易得到了一株。我是何等幸运啊！概率如同中彩票呢！
　　世间有很多美丽的错误。因此，很多时候人真的不必耿耿于怀在一时的对错。对于得失，释然一笑吧。
　　黑茶藨子，那种黑加仑，从此在我的世界里落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