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在阳春三月

　　今天碰见同事张军，他突然狐疑地问我：
　　“王老师可还记得符石头？”
　　我就说我当然记得，当年上学时他还跟你在一个班！
　　“他在前几天因为喝酒，从二楼摔下来死了！”
　　“啊？”我惊得几乎扔掉了我手里的手机。按照时间算，他应该才三十几岁吧，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时间把我带到了二十年以前：
　　张军和符石头都是我的学生，我是从他们初三开始才接上的，清楚记得他们是初三八班。学生都是一群愣头青，不知道天高地厚、是非曲直，所以就难管的很，班里经常有缺课的、抽烟的、骂人的、打架的、通宵玩扑克牌第二天上课睡觉的、有给人起外号的、有叫别人父母名字的……总之是没有几个让人省心的。给那样的班当主任，是很消耗体力我折损我阳寿的。可我别无选择，关键的时候还得不要命地上，不然还能咋办？你放弃不管吗学校领导跟你过不去，天天通报批评，你说我还要脸不要，再说那也是我的职责。更可怕的是你放任自流万一出点安全事故我能承担得起吗？所以詹前想后我觉得还是要好好管管的，不然我连自己都对不起，更不要说是别人了。
　　这期间就有张军和符石头两位同学，他们是玩伴，也是好友，要说聪明，两个都聪明，要说学习，两个都不爱学习，那个叫张军的可能更甚，大约是那些熊孩子的头。他们三天两头不来，他们常常合伙彻夜玩耍不归。结果初三毕业，那个叫张军的连高中都没有考上，他父亲来到我处让我务必把他的孩子插到高中，然后继续学习，我迫于无奈，也就找领导托关系给勉强插到了高中，熟料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个叫张军的上了高中以后从此改邪归正，高二又从学文化课转到学习小科，这一转不要紧，人家通过学习书法美术竟然在三年后的高考中顺利晋级了，是天水师院本科，大学毕业后，几经周转也就辗转进入我校，跟我成了同事，并且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位后生也很礼貌，每每总是笑嘻嘻的老远打招呼。
　　可那个叫石头的同学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这话还得从初三那年说起。记得石头已经很久没有来学校了，我派学生去叫，学生回来说，他在租房里睡觉。听同宿舍的说是因为他熬夜打牌，还输了钱，所以就不来学校。我就说为什么不把他叫到学校来？他们说叫不来。实在无法我只有亲自去叫。经过七拐八拐的巷道我终于来到了他的住处，你说气人不，竟然一丝不挂地睡着，我就叫他起来，然后把他带到学校。我就假装抽了一根竹棍做一副要惩罚他的样子，熟料他竟然晕倒了，我急忙扶他起来，好一顿折腾他才好了，于是我就被吓坏了，心想小家伙书没读下，还把小命儿给丢了，那我就麻烦大了，于是我就想不要他了。班里有那么多坏家伙，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再说走一个我少一个负担和责任。于是我就捎话把他的父亲给叫来了，并当面把那孩子交付给了他的父亲。那父亲一看情况不妙，便主动给我求情让我无论如何给收下，因为孩子毕竟还小，打工干活都不行，再说他也是独自一人（听说他的老伴得病死了，就留下石头这根独苗）抚养着这个孩子，就看在他可怜的份儿上给孩子给一次机会。当时的我不知道有多矛盾，不收下良心上过不去，收下吧我实在怕会出什么事儿。然而就在这档口，有一个住我隔壁的老师走过来打圆场说：还是不要了吧，像这样的学生就该下地干活、出门打工！于是我就心一横把他们给打发了，以后他如何求我我都没有松口。于是我和石头的师生关系就这样在我的坚定坚持下结束了。
　　然而就在他们转头要走的瞬间我却有点后悔了，但我却没有说什么，就这样我一直目送他们一直到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当中。
　　可是后来那件事情却成了我永远的痛，我做班主任的一向理念就是“一个都不能少”。可这次却在我的一意坚持下少了一人，这是违背我的为师初衷的。可毕竟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也只好就那样罢了。不过那却成了我永久的痛，心想这个孩子以后混好也许我还心里少许有些安慰，如果这个孩子以后混的不好的话那我不是就永久背上了误人子弟的骂名了吗？于是我就一直关注他的动向和发展！
　　在刚开始的几年了，他果然没负我望，他跟他父亲要么下地，要么在农闲时间打工，这就很让我心安了一段时间，在他们父子的共同努力下，他们不仅翻修了瓦房，还有些许积蓄。后来就听说他还成了家，膝下有一个小女，有了小女的他就显得更勤奋，他用积蓄的钱买了新农具，还买了一辆三轮车，从此就告别了打工的生活，而是在农闲时节干起了做生意的营生。比方说贩卖水果蔬菜，为需要者运输煤炭纱料等，日子过的既滋润也祥和。
　　那年那天，我在张军的结婚喜宴上遇到了他，那期间就有几个一起的坏学生，他们喝的醉汹汹的给我说：王老师你今天都敢来？石头今天也在，他说他要因你当年打发他一事进行报复。我就知道他们是开玩笑的。也就没往心里去，心想着也就乘此机会给好好解释一番。
　　我刚一落座，他就来了，看表情很复杂，我就问他这几年咋样？他说还好吧，但毕竟有遗憾，他还抱怨我说我当年我把他打发了，要不然他也是一个大学生，我觉得他的话头不对，就刚好要说对不起的时候他却把话锋一转说那也是自己活该，不听话，跟王老师无关。然后他又说起了张军：其实张军比他还坏，打发也应该是打发他，如果你当年是打发了他而没有打发我，估计成为大学生的就是我而不是他。说完就要给我敬酒，我一般从来不喝酒，但在那场伙那氛围下我还是喝了几杯，然后就各自走散了。
　　好像就是第二年，由于石头已经有了点积蓄，所以就想把生意做得大一些，于是就用积蓄做药材生意，记得那几年的黄芪生意火爆，好多家庭都由于做药材生意而赚得盆满钵满，于是他也就心动了。可他毕竟没有干过那营生，所以就瞅不准那价格，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也许就是犯了这样的大忌，他不仅用自己的积蓄收货，还在亲戚朋友们借了好多，觉得这样不够还贷了好多款。钱真是好东西，因为有了钱，那货就堆得跟个小山似的。熟料他却输了，并且输的很惨。于是他一下子就倒了。那些昔日的亲朋好友都来要钱，银行的人更是天天登门催款，于是他的父亲受不了打击寻了短路，他的妻子也带上那个小女抛下他走了，就他一人，成天跟个行尸走肉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早晨过不了中午。于是他一下子倒了，并由原来的小康生活一下子坠入了困顿。后来国家有了低保政策，他就干脆无所事事，利用国家的那点补贴勉强度日。由于心里不畅，成天泡在酒里，跟酒精厮混在一起！
　　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于是我就和张军商量打算去劝一劝他，让他不要气馁，重新捡拾起生活的勇气。可我们的力量毕竟薄弱，我们觉得他已经无望，也就各自去了那心思，只是心里默念千万不要出事。
　　然而。噩运往往为普通人设计，就在我们都张皇失措地担心这件事情的时候，事情最终还是出了，这消息来自于张军，就在前几天，我碰见了张军，他狐疑地对我说：王老师可还记得符石头？他在前几天因为喝酒而从二楼摔下来死了！
　　于是我就惊异，进而愕然，心想他终于没有走出他自己为自己设置的障碍，他摔下来的时候是头部先着地，然后脑浆迸裂。我也终于没有走出他的阴影，进而成了间接伤害他的凶手。试想：要是当初我没有把他打发走，而是接纳了他让他留下来，那么他或许就跟张军一样上个小科，考个大学，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去做生意，他的父亲也就不会暴死，他的妻子女儿也就不会抛下他不管，那样的话他就会好好活着，那还是一颗非常年轻的生命，足足算来他才活了35岁！
　　呜呼，我说不出话，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都是因为我一时的自私和残忍才陷害了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想着他被摔死的那冰冷的身子，我就难以抑制我的痛苦和眼泪，你说我这样一个好人咋就干了这样一件龌龊的事情呢？这成了我当老师路上的一个污点，也成了我人生道路上的一个永远的伤疤。这几天正是阳春三月，万物吐绿，万紫千红，大家都在拼命追赶春天的美丽，都在体会春天的无穷魅力，然而就在这美丽的春天里，唯独他却不知道已经走向了哪里的地下，他弱小的可怜，可怜到就如一块石头一样普通。
　　进入三月以来，可以说是晴天多，雨天少，桃花、杏花、李花都轮流次第开放，杨柳枝更是吐露了新芽打算孕育一场新的生活，看着这美丽的人间，我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我只觉得我的天空是阴沉的，是一直吓着雨的，我尽量掩饰着我的痛楚不泄露在脸上，当这种痛楚直接逼迫我的快乐防线的时候，我就想试着把这件事写在纸上，然后给我一个承认错误的机会，这样我才好受些，所以就此作文记之。
　　愿他在地下安息，愿我快速走出他的阴霾，然后继续教书，继续幸福快乐地生活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