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一日

人们常说，生活需要仪式感。节日作为生活中的航标，更是如此。今年的三八妇女节，公司的安排可谓用心良苦——因节日赶在周日，便提前为我们庆祝。品尝免费茶点，享受手机贴膜，制作新中式宋锦发饰，大家欢声笑语，喜聚一堂。还有女职工皮克球比赛和趣味运动会，呐喊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然而，在这缤纷的活动中，最让我心动的，却是参加蓝天救援队的一次“拉练”。
　　3月6日，农庄主大姐发来一条微信：“3月8日9点，金祖山停车场集合。路线：停车场—金陵遗址—大牌楼—蛤蟆嘴—十字寺环穿。”看到“环穿”二字，我的心一动。金陵遗址我去过，十字寺也到过，但将它们串联起来的山径，牵动了我的心。没有片刻犹豫，我爽快报了名。
　　3月8日清晨八点半，我已驱车行驶在通往金祖山的路上。早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些许暖意。路两旁的杨树还未发芽，枝干却已泛出淡淡的青色，那是生命即将苏醒的颜色。
　　抵达停车场时，已有几位队员先到了。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队服，正检查着各自的装备。有人冲我点头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农庄主大姐见到我便招手：“来了？快来看看今天的路线。”我凑过去，地图上用红笔勾勒出一条蜿蜒的曲线，像一条游动的蛇。
　　金祖山，原名九龙山。站在停车场仰望，九道山脊如九条巨龙蜿蜒而下，环抱着这片古老的土地。房山车厂村为发展旅游，给它换了如今的名字。而在这山岭深处，藏着一部尘封的历史——金陵，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少数民族皇陵，也是北京地区年代最早、规模最大的帝王陵墓群。
　　初次探访金陵，是随言石读书会的研学活动。那时有燕山文化学者索俐老师娓娓道来：1149年，完颜阿骨打的庶长孙海陵王完颜亮发动宫廷政变，弑熙宗而自立，成为金朝第四代皇帝。他胸怀一统天下的抱负，决意将政治中心南移，摆脱上京宗室贵族的束缚。于是，他选择了这片“秀拔浑厚，云雨之所出，万民之所瞻”的大房山，营建皇家陵寝。《金史》有言：“祖宗陵寝，于是焉依……”历史的烟云早已散去，只留下山峦依旧，默默承载着八百余年的兴衰荣枯。今天这次来，算是故地重游了。
　　九点整，队伍准时出发。穿过一片开阔地，进入了山间狭窄的小路。现在刚进入三月，山林还没有返青。因惊蛰的一场雪，地上的泥土比较松软，踩上去很接地气的踏实。偶尔有几只鸟从枝头惊起，叫着飞向远处。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也印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里。大家一列纵队，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说说笑笑，也有人专注于脚下的路。我沉浸其中，尽情感受着野外空气对我的滋润。
　　走到橡果坪，这是一处观景台，有长凳，有木桩，有石块。大家坐下小憩，喝水进食，补充体力。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水壶，慢慢喝着。这时，斗战胜佛师傅——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望着对面的山峦，缓缓讲起今年大年初一那天，他参加救援的故事。我放下水壶，望向对面他目光所指的山峦。
　　他说那天他正在吃着饺子，接到一个救援任务。原来是一位从涞水老家来燕山儿子家过年的老人，午饭后独自上山遛弯。老人常年在山上放羊，自以为熟稔山路，家人也没在意。谁知快到山尖时，突发心脏病，一头栽下山去。
　　等蓝天救援队队员找到老人时，人已经不行了。幸而那片林子树木茂密，把他挂住，才没坠入深渊。要不然，找遗体都得费很大的劲了。
　　大家听后，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样离去倒是没受罪；有人说，这就是“淹死的都是会水的”道理；也有人叹息，或许命数使然。说法虽然不一样，可脸上和言语中流露出的惋惜之情如出一辙。龙心队长——一个沉稳的中年人，趁着这个机会再次强调户外活动的安全意识。他讲着如何判断天气、如何规划路线、如何应对突发状况，队员们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而我，却在“没受罪”三字上走了神。
　　想起一位罹患脑瘤的朋友。健康时的她做事雷厉风行，说话掷地有声。自从得了脑瘤，病魔就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从康养院到ICU，从行动自如到完全失能。如今她只能靠鼻饲维持生命，被养得白白胖胖，却连至亲都认不出来了。她的女儿曾黯然道：“早知道我妈这样受罪，当初还不如……”话未说完，泪已落下。
　　这样的活着，与山间那位猝然离世的老人相比，究竟谁更有福呢？我不敢深想，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休息好了吧？继续前行。路窄湿滑，大家留意脚下。”农庄主大姐一声招呼，打断了我的思绪。众人收拾行装，列队前行。我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那座山，小心翼翼地跟上。或许是因为分神，在一处拐弯时，脚下一扭，身子猛地一歪。在我身后的思雨眼疾手快拽住我，可脚腕处一阵剧痛。
　　龙心队长立刻走过来，蹲下身子，让我扶着树干站稳。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脚腕，问：“疼吗？”我说疼。他又仔细按了按几个部位，问：“这里呢？这里呢？”我一一答着他的话。他抬起头说：“可能有点错位，问题不大。”然后示意我扭过脸去，双手握住我的脚腕，只听“咔”的一声，我压低嗓门“噢”了一声，疼痛竟去了大半。
　　“再走走试试。”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我试着迈步，虽然还有些不适，但走路已没多大问题。看着龙门队长手上的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在已近山路尽头，离十字寺不远了。拄着登山杖，行走不再那么费力了。
　　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两棵古银杏树。十字寺始建于东晋建武元年，是北京地区唯一的景教寺院遗址。院中两棵银杏，一棵六百余年，挺拔参天，一株柏树靠在它的怀里。旁边还有一棵小银杏，也很高了。这三棵树，见证了寺宇的兴衰，也见证了东西方文化的交汇。
　　我第一次来时，正值深秋，满树金黄，地上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而此刻是初春，枝丫光秃，在晴空下尽显粗壮的筋骨。看着它们，我想象着千百年来，它们如何经历风雨，如何沉默地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树下走过。那些来此朝拜的景教徒，那些修缮寺庙的工匠，那些凭吊古迹的文人，还有今天的我们——都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过客，而它们，才是真正的守望者。
　　从十字寺出来，旁边就是车场村，村边都是下坡的水泥路，很好走了。众人说说笑笑，交流着今天的收获。有人说学到了户外知识，有人说听了故事，有人说拍到了满意的照片。我听着，只是微笑。脚腕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格外敞亮。
　　不觉间已回到停车场。临别时，大家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见。
　　这一次跟随蓝天救援队拉练活动的环穿，让我收获了很多，然而最珍贵的，是让我有了一点感悟，那就是仪式感固然美好，些而真正充实人心的，往往是这些不期而遇的瞬间：一次山行，一个故事，和那些同行的人。今年，我过了一个充实的三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