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女人

梁女人老了，在我的记忆里，她仿佛从未年轻过。
　　一头灰白的发丝辫成两条辫子，粗略看去却又不像是辫子，更像是两根没有搓紧实的麻绳，凌乱地粘成一团毛毡，扯也扯不开。两根麻绳一般的辫子交叉着顺头颅缠了一圈多，一顶黑色网状帽真想把那些乱发罩住，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帽子边沿的松紧绳破旧不堪，早就失去了职能，根本起不到收纳头发的作用，密密麻麻的发丝披散在帽子周围，合着汗液黏贴到两鬓角，黏得那个牢固啊，淋上水才能拨开。
　　梁女人时常穿一身黑色布补褂子，衣服裤子极不合身。上衣偏长，直盖到屁股下面。瘦高的个头，估计有一米六几，两条腿又细又长，裤脚绑着布带子，绑得很紧，放眼看过去，那两条布带怕是从系上起就没洗过，脏得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裤管肥大，又扎了裤脚，像极了两只椭圆形黑色灯笼，看着倒是顺眼，更显示出一种时髦来。褂子打满大小不一的补丁，两条裤管也是补丁摞补丁。一双大脚，踏过春，漫过夏，然后跌跌撞撞地穿梭在秋冬里，岁月无论如何变迁，她的脚上始终套着一双露趾的黑色布鞋。鞋是旧的，脚也是旧的，泥泞碾过，那双脚早已褪去了原本的肤色，只剩下被生活磨出来的、暗沉而粗糙的底色。她早就习惯了岁月这样的浸蚀，她一点也不在乎身体上的裸露和粗糙，怎样果腹才是她每天的烦恼。
　　“梁女人”并非她的本名，只因为她嫁了个姓梁的汉子，日子久了，方圆几里的男女老少，便都顺口这么叫着。没人去追问她原先姓甚名谁、娘家何处，好像自打进了梁家的门，她就只剩下这一个称呼，以后，被日子、被旁人、被这一方水土，硬生生叫成了“梁女人”。
　　梁女人有先天性软病，也就是小儿麻痹，两条腿软软兮兮，无论是走着，还是站着，都不带稳稳当当，就像刚刚学步的婴儿，步履蹒跚，给人以头重脚轻的感觉。她的语言交流也有障碍，讲起话来不大顺畅，口齿含糊，只能勉强听出个大概意思。一双眼睛里总是蒙一层散不去的水雾，怎么擦都擦不亮堂，她看东西始终是朦朦胧胧，时间久了，她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模糊不清，便不再去在意日子里的清晰明了，任由那一层水雾常年覆盖眼底。
　　眼睛灰雾蒙蒙，耳朵是清灵的，失去了光鲜，但声音的世界里，她能聆听到许多，所以她对这个世界也怀有好奇心。一年四季的每一个清晨，当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地平线冉冉升起时，她便衣衫褴褛靠着庄门的墙框站稳，然后抱起双膀，东瞅瞅、西望望，像是要守住人间所有热闹。在旁人眼里也许她只是傻乎乎的东张西望，却不知她的心里透亮着，毕竟她的脑袋是灵光的，那一草一木的动静，那一言一语的来意，她都听得清楚，想得明白，她甚至懂得其中意思。不必争山野的风，只在门前，慢慢舒展，琐碎它们都是她眼里的温柔，她是用另一种方式拥抱活着的希望。
　　梁女人的娘家与婆家，都在坝上。
　　要说坝上的日子，本比山里宽裕得多。坝上，那可是一马平川的川地，有渠有水，田土能浇，只要把种子撒进地里，勤勤恳恳照料一番，便多半能有收成。不似深山之中，高一洼，低一埃，沟壑纵横，土地贫瘠，庄稼种下，就交给老天爷了，要是遇个风调雨顺的年份，还能多收几斗，如果遇的是天旱雨涝，一年的辛苦便打了水漂，是名副其实的靠天吃饭。
　　可谁也不曾料到，这般盛产粮食、本该养人的好地方，在那段艰难岁月里，竟也绝了收成。土地不再慷慨，田地荒芜，颗粒无收，饥饿像一张大网，笼罩着整个坝上。明明是川地沃土，却养不活一方百姓，说不清是怎样的天意弄人，那些年，坝上的庄稼硬是不成。
　　饥饿难耐的坝上人，再也守不住故土。为了一条活路，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反常态地往深山老林里逃。往日里被他们瞧不上的穷乡僻壤，在那时，竟成了能救命的安身之所。是啊，很多时候，地域跟人一样，有自己的缺点，也有自己的优点，山里的土地产不了丰盛粮食，但山里有林子，窜进树林，野生的吃食比较多，一时半会饿不死人，相比他们看上的大概也是山里的林子吧。
　　梁女人，便是在这样的年月里，跟着丈夫一路逃进深山。和无数背井离乡的坝上人一样，他们在陌生的山沟里搭屋建舍、落地生根，从此安家落户，生儿育女，把异乡过成了往后一辈子的故乡。
　　梁女人的三个子女，大儿子随了父亲，身体健健康康，二儿子和闺女完全遗传了母亲的基因，母亲身体的缺陷滴水不漏地传给了他们，唉，世上又多了两个可怜人。
　　真是应验了那句老话。房漏偏逢连阴雨啊，船迟又遇打头风。意外总是来的很突然，家里的顶梁柱——她的丈夫在小煤窑挖煤时，遭受煤气毒害去世了，三个儿女还没有成人啊。不是说，上帝对你关上一扇窗的同时，会为你打开一扇门。可落在梁女人身上，哪里有关窗开门的谚语预示，明明是瘸腿又遭棍打，雪上加霜啊。门也关了，窗也封了，连一丝透气的光亮都不肯给。
　　从此这个家庭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中，唯一能指望的大儿子正值叛逆的年龄段，没有了父亲的管教，他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开始四处乱跑，一年四季不见个人影，偶尔回来一趟，过一夜又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些什么。身体残疾的母子三人全靠左邻右舍帮衬度日，可那些年月里，谁家的日子都不富裕，帮上两回的后头别人也帮不起，梁女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实在没办法，只有讨饭去。
　　残躯撑起一家烟火，布袋摊开生活的重量，低下头不是卑微，是扛起风霜。梁女人，颤颤巍巍在附近村庄的村民家挨家挨户地讨要，由于腿脚不便，去不了远处，只能在附近人家里要。
　　乞讨的日子一过便是数年，终于，她撑不住，某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身心俱疲的梁女人走了，她的心里装满了牵挂，小儿子与女儿，皆是身有残疾，没有了母亲的照顾，他们怎么办啊。命运总挑最苦的人刁难，风一吹，家就散了，未来的苦难只有他们自己扛了。
　　往后，东跑西闯的大哥带着弟弟和妹妹，一路又回到了他们的老家——坝上。本以为日子能慢慢安稳下来，可命运依旧没有放过这一家人。没过几年，弟弟在三十多岁时突发疾病去世了。其实，没有健康的身体，走了也是一种解脱。
　　妹妹，就那么一个需要照顾的人，大哥做主，把她嫁了人，婚后还生了两个孩子。话题聊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紧，她那身子骨……孩子该不会又是残疾？她嫁的男人健康着吧？故事总归是别人讲的，有些事讲不了那么详细，估计她的男人也不怎么健全，就她那副软软兮兮的身体，利索男人不可能娶她。我莫名地叹气：“自己都那样了，干嘛还要生孩子，这分明是让孩子饱尝人间疾苦来了”。我心里默默念叨，千万孩子们是健康的。
　　我想客观地评价他们的大哥。母亲去世后，他没有把弟弟妹妹扔在山里不管不顾，他忍心将残疾的妹妹嫁人，或许是为她的以后考虑，做了这些事，他够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大哥。梁家的三兄妹，可谓一路风雨，半生坎坷，活着，已经是最硬的倔强了，
　　世间不缺可怜人，梁家小妹，你的两个孩子一定要健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