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

一
　　汤，古义是沸水。如今，说“那碗汤”，就是指一碗汤菜了。见到“东篱”社团韩格拉图先生写的《那碗汤》，勾起了我的故事，也借用这个题目，写写我遇到的“那碗汤”吧。
　　我不会做汤，但感觉喝汤有趣。
　　我们胶东人吃饭，好像要喝一碗汤，就有些“穷浪”的说辞了，大约是等于说“吃地瓜用接碟”，东西那么糙，摆设却讲究，很不般配。但在六七十年代，过穷日子，农家也有熬一盆汤的时候，撂几片菜叶，打一个鸡蛋，凑合当一顿的菜。根本称不上是排场和讲究。我比较佩服南方人的吃饭精细情调，我一个同事是南方的，就喜欢吃饭有汤，听过他篡改了苏东坡的句子说出“宁可食无肉，不可饭无汤”的话，感觉喝汤的人真的很有文化。真的，没有“不好伺候”的坏印象。他身材一直很苗条，我一下子觉得身材的保持与喝汤有关系。
　　如果他的话变成普通话，还是沾荣成普通话的味儿，就好了，“汤”，怎么听都是“荡”（音）。他笑我荣成话把“肉”读成“油”。一个“油”一个“荡”，悠悠荡荡的一个故事，记了好多年。
　　
　　二
　　第一次感受“吃饭有汤”待遇，是在2000年我进京进修语文教育，我们住在北四环的“北京成人教育学院”那，院内当时有人事部的一幢楼的餐厅，三层。我们每去就是往二层跑，那里有免费的汤。一个像我曾经参加六一儿童节时随便可以喝的大铁保温桶，几把勺子挂在桶沿上。东西各两桶，一桶是裙带汤，一桶是西红柿鸡蛋汤。
　　我们“山东帮”三人，日照五莲的老魏，临沂郯城的老乔。我习惯负责取汤，每人两碗，不舍漏下任何一样。起初，我们是盛赞北京人的这份讲究，连喝汤都那么大方，因为免费，我们就这样说。其实，那时我们吃饭完全是免费，国家定量，米饭随便加。大菜超量多取就交个小钱。
　　一般，我们不多买菜，戏说“君子知足知厌”，但免费就是一个诱惑。
　　我们围绕一碗汤，有了吃饭的趣味。
　　老魏说，抢先去舀一碗汤，有点儿傻，唯有汤这东西，最易沉淀，就像吃到最后，才看见碗底一块肉。
　　我说，误解了。这叫分工。汤味新鲜的好，尽管舀上来的是清汤寡水的。如果汤浓了稠了，那就叫“羹”了，如果最后去舀，难免有“分一杯羹”之嫌。
　　老乔说，曾经读书时，很盼望一碗汤是免费的，现在满足一下曾经的缺憾，所以喝汤……
　　我说，差矣！我觉得这碗汤力邀乡愁。我指着那碗裙带汤说，脸上带着一种思乡的情绪。
　　那时，我很善于推介家乡山水及物产。曾经学员报到后，逐个介绍自己，我居然被教授打断了介绍，说我偏离了主题。我总觉得走出来我是代表了一个城市，认识一个城市比认识我更重要。
　　我的老家在荣成，其海带产量占全国的四成以上，至于裙带，只要赶上海带收获季节，逢一个大潮，去海边就捡拾一兜子，收获满满。
　　关于汤，我们的闲话不少。
　　穷家走出的宰相吕蒙正就写过“一碗清汤诗一篇”，（《祭灶神》），一点也不比李白的“斗酒诗百篇”逊色。苏东坡也有“一瓯花乳浮轻圆”的句子，感谢的是朋友蒋夔在他饥肠辘辘之时的一碗茶汤。
　　可惜从前读书时，了解古文化太少，我们学生的苦日子就那样赤裸裸地放在课桌上，或墙根处。不然，念着古诗句，喝着清汤，那有多么典雅！
　　怀念那时在北京吃饭的时光，喝汤，每顿都有话题，增加了吃饭的趣味。孔子在《论语·乡党》里说“食不语，寝不言”，这睡觉说话不成，而吃饭时如果有带劲的话，是可以的。我们曾笑颠覆了儒家训诫礼仪。那时年轻，思想也十分活跃。我在检查我的学生在食堂就餐时说话，我就不责他们“失礼数”，而且凑上去听听。有时候真正懂得了自己，可能更懂得别人吧。
　　
　　三
　　2009年出差广州，去时就有了一个小担心，南方的饭，怕是吃不来。果然，走到楼下小餐馆，我们一群也跟着讨一个时髦——喝早茶，懂得了所谓的早茶就是吃早饭。茶不能当饭，为何如此去说呢？原来广州人的“茶”，就是点心、虾饺、肠粉、油条、煎包、笼包等的代称。没有文化真可怕，而且，这“茶”可吃，更要“叹茶”，就是说说话，我们叫“茶话”，都很正式，广州人的茶话，就是闲聊，且有时候还有粤剧可听。
　　这不是一个人去一趟广州，就能了解这个城市的文化。还有一顿饭，让我见识了中华文化在饮食中的地位。
　　正逢初夏，各种菜品非常丰富，主人点了一些当地的特色菜肴，名字根本叫不出，我说这是“猪八戒吃人参果”，意思是知其美不知其味。心中只能把这份盛情装下。
　　席前，就上了一道汤，我不敢称之为汤菜。就是一碗汤，就像茶水，也是淡黄色，以为这是润口的，便端起慢条斯理地品起来，身边一位常在广州生活的老家人窃语告诉我，这是开席菜。我这岂不是失了规矩，别人未动筷子我就先干起来？原来这是这家酒店推出的独特菜品，叫“岭菜汤”，后来看介绍，略知，这是由七种岭南山野之草做出的汤菜。据说是，有润喉生津、健脾祛湿、除燥养胃等功效，价值也不菲。
　　这道汤，颜色褐黄，稍有浓度，草香清新，还有草叶草根在其中，类似大杂烩的草茶。但却是具有“本草”的功用，是将祖国医学定论的草木集于一碗。既是汤菜，又是药汤。原来他们坚持的是“药食同源”的祖国医学理论。
　　原来，我吃了这道汤，才真的有点懂了苏东坡的那句诗“天涯何处无芳草”，（《蝶恋花·春景》）其实，并非就是给我们的“选择综合征”出了一个方子，而他就是喜欢闲来无事，登山采草，制作美食，更偏爱做汤，外加“荔枝三百颗”……
　　南陲一隅广州，都深藏着这么丰富的文化，就是一汤，要弄明白，也需花费一点功夫。那天夜，我们诧异过后，给自己一个开脱，自称“北人”。所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看来还是不行，应该是懂得中华文化，才敢走天下。
　　那顿饭，可以说是“一汤胜满桌”，吃的别的东西，没记住，记住了这份特别的汤。这可能就像年年看央视春晚，可能就对某一个节目感兴趣，记得住。
　　
　　四
　　最近，我迷上了“米村拌饭”，不过，这个“拌”字要改，改成“伴”，米饭管吃，伴着我吃完菜。尤其是，米村拌饭店，还提供免费的汤。
　　汤在店内一角，是一个漂亮的绿色的桶装，是胶东很普通的裙带汤。只有水加裙带，没有鸡蛋碎子，也是管够。这的确是大度了，我所见是第一家。裙带青绿，舀一勺便勾食欲，是清爽、干净，一丝不苟的样子。
　　裙带不老，翠色染目，鲜味四溢，切片切丝，味道各异。
　　既然米饭和裙带汤免费，我曾问服务员：我能否进店吃几碗米饭，喝几碗裙带汤，别的就不点了？
　　这是一个难为人的话，服务员一直打量着我看，我明白，她要看我的穿戴，是否是有资格蹭饭。她终于点点头，说这是“我自作主张”。然后一直窘迫地笑。现在，没人去钻这个牛角尖的了，人们的生活好了，去捞这个便宜，都觉得不文明了。
　　说实在的，我以后每次去，就是扑着这道汤去的，因为免费，也好喝。倒不是我想贪点小便宜，商家的这份赠人一汤的情怀，让我感到舒适，就像进了自家的门，随便盛一碗饭，没有了分界感和陌生感。
　　我的外孙女放寒假，我力荐这家米村拌饭，特别强调说，米饭和裙带汤是免费的。
　　她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上大学前我曾辅导她，如今我听到她的这句话，颇觉费解。免费成了最贵，这是哪家的数学和经济学！
　　仔细琢磨，我终于开窍了。想想我到这家店吃饭，至今应该有七八次之多了，花费也在五六百元吧。可不是，看似免费，我去的次数就多了，当然好吃是一个原因。
　　我在韩格拉图先生的《那碗汤》文章下留言，说起这件事，他回复我道“看来你的外孙女将来是一个思想家或哲学家”。吃米村拌饭，我吃出了哲学，也吃出了商业营销学。
　　不过，这与天天看到了一群大妈大爷在门口排队领鸡蛋不同，那是诱饵，后面的保健品就要掏大钱了。营销是要用温暖的，不是小恩小惠之下藏着那些不光彩，就像投饵钓鱼。
　　
　　五
　　我慢慢地学着南方人，开始接受喝汤了。喝汤，是雅趣，颇有风度的吃相和感觉，在喝汤时可体会到。我觉得，除了吃饭前润滑肠道，也为了给肚子打底，不至于把很多主粮扔进肚子，干巴难受，喝上两碗汤，肚子被占据了三分之一，我历来坚持饮食以七八分饱为宜，但往往是很难控制住胃口，加上一碗汤，我相信这是减肥之道。懂得一碗汤，就懂得了如何吃饭。小事微言，关乎生活，关乎健康，小事不小。
　　这个社会，从医疗健康的角度看，这些年进步极大，很多医院设了控制体重门诊，控制体重，利国利民，我想把一碗汤推荐给这样的门诊，作为一个处方，我觉得，喝汤饱腹，却不能胖人。
　　缺碘，就喝裙带汤；缺暖，就喝小米汤，最好是敖汉旗小米熬汤；缺丰富的饮食仪式感的，就喝一碗八宝汤，先把八宝粥变成八宝汤。年轻人缺下厨做饭的记忆，那就先从制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开始吧……
　　年前，我们所住的小区，有几个摊点，专门免费给人送腊八粥的，粥也是汤，暖了过路人的心，那条街也有了温度。
　　我建议，把我们的国粹“一粥一饭”的说法，变成“一汤一饭”，更符合国人的健康需要。
　　最近，我楼下鞠老师的女儿回家，后备箱装了一大箱子裙带，他女儿嫁到石岛，说一场海上大风，泊上来的裙带很多。送我一大盆子，妻子打包，分给认识的朋友，叮嘱回家做一碗汤。
　　顿顿饭前一碗裙带汤，有鲜度，口感好，一连吃了十几顿汤，还是不厌。
　　我说外孙女，这也是免费的。
　　她说，这个免费也最贵，贵在那份邻里之间的感情。
　　读韩格拉图先生的《那碗汤》，知悉了一个汤名叫“甩袖汤”，就是菠菜鸡蛋汤，曾经是农家将就着过日子的心酸浪漫之举，养了多少家口，鸡蛋的量就像甩袖一样，飘来飘去的，好像凌空飞仙影。谁说贫穷会限制我们的想象力，只要热爱生活，哪怕一个南瓜，一块红薯，一碗菜汤，都会生出美感来。我们的古人就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也觉得很快乐。这是我们的生活文化传统，千年传承，其乐不改。
　　网上还总结出“十大汤”，我想样样都试试，将那碗汤做得丰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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