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玉米茬子

秋后，割倒的玉米茬子不要留太高，有个七八厘米就行。这样一来秸秆就长一部分，无论是做烧柴，还是牛马羊猪吃秸秆加工好的粉末，都有益处。辽南地区山地较丰富，沟沟坎坎一个接着一个。人们习惯一撅头一撅头凿出一块一块，四四方方的地垄。种上玉米、高粱、谷子、荞麦、花生、大豆等等，北风一吹，粮食就熟了，一粒一粒进仓。大地之上，留着各种作物的根，需要处理的。
　　玉米茬子很有秩序的坐在地上，经过一冬天的雪压冰冻，身体枯萎，待阳春三月，冰雪融化。再打茬子最合适。一是容易打，镢头一上一下，瞄准茬子轴心，不偏不斜，茬子随着镢头，被拔出泥壤，形成一坨泥，挥舞镢头左右前后敲击几次，一只抖净泥土的玉米茬子，活生生躺在田地。阳光暴晒几日，彻底干燥了，推一辆双轮车，铁叉子一叉，盛上车，拉回家烧火做饭。在农村玉米茬子是极好的烧草，火苗清澈，煲出来的饭菜也很香。
　　我八九岁时，像母亲的一个尾巴，母亲推着双轮车，车上放着一把大镢头，一把小锄头。一对土篮子。到了地里，车停靠在堤坝。母亲围上布巾，挥起镢头刨茬子，我嘟嘟着嘴，不爱干活。手里抓五枚小石子，抓字儿玩。玩累了，就望着母亲刨茬子，一只一只茬子，东倒西歪，散兵游勇。母亲刨一会儿，站起身直直腰，风一遍一遍舔着母亲的脊背，我喊了一声，饿了，母亲转身说，别玩了，帮着将茬子装土篮子，我噘着嘴，嘟嘟囔囔不肯动弹。母亲又补了一句，赶紧干，中午卷春饼你吃。我一听浑身有了力量，春饼？一道美食。在辽南地区。春饼是大家十分喜爱的食物。选园子里的头茬韭菜，井水洗干净，切碎，上鸡窝摸几枚土鸡蛋，磕碎，小火炒熟。金黄金黄的鸡蛋饼，掺杂绿油油的春韭。煎饼是用精致的麦粉，搅和好在大铁锅摊，摊出一张一张的圆饼。薄薄的煎饼，一股子麦香袭来。卷上韭菜鸡蛋，或者酸菜猪肉馅儿、大葱和香菜。撑破你的肚皮，每年清明前后，母亲必摊春饼，那一顿饭钱，父亲满面春风，斟二两小酒，一口春饼，一口酒。吃的津津有味，家里的气氛也和谐许多。
　　卷春饼的诱惑，给了我力气，我弓着腰，一鼓作气把母亲刨好的玉米茬子，用土篮子装好，又拖拉拽的弄到堤坝，装在双轮车上。快晌午了，我造的像一个泥猴子，褂子和裤子沾满泥土，嘴唇子也有泥，抿一下嘴，全是泥尘。
　　车子上叠的老高，母亲在前拉，我在车后推。母女俩和一车玉米茬子，蜗牛似的在屯子的土路前行，回到院落，卸掉玉米茬子。母亲来不及洗手，直接进园子用旧月牙镰刀，割几绺韭菜，回屋挖一碗面和好。码在盆里醒一醒，捯饬卷饼食材。
　　我用铁叉子摊开玉米茬子，晾晒。晚饭就可以烧玉米茬子，烧玉米茬子不倒烟，厨房也干净，好收拾。我家每年春末，把七七八八的零散地块玉米茬子，拉回家。在东墙根紧挨着一棵梨树下，垒起一垛玉米茬子，母亲很有耐心，把茬子一颠一倒规规矩矩码齐，唯恐下雨淋烂了，上边遮一层塑料布抑或油毡纸。乡野人家对柴草垛很重视。大姑娘找婆家，买驴看圈，谁家有几垛柴禾和草垛，证实这家老人不懒，过日子的好手。嫁过去不会错。父亲母亲也注重这些，怕在街坊邻居中落下话柄，常常是东墙一垛玉米茬子，一垛草。西墙两垛柴禾，柴禾垛越高越大，越能证明东家是个勤快人。父亲经常在大街上，喜笑颜开的接受着人们对父亲几个柴草垛的赞美。
　　我一开始不会用镢头刨玉米茬子，力道不够，镢头把握得也不行。不是偏左就是偏右，茬子被我刨下去的镢头，刨成两瓣，有的甚至刨成三截。我适合在母亲后边拉下手，捡起茬子放土篮子，我喜欢闻着玉米茬子甜滋滋的味儿，以及新鲜泥土的芬芳。偶尔也翻到几只蚯蚓，带回家喂鸡。也用蚯蚓做诱饵，来南河钓鱼。刚用镢头刨玉米茬子，我干了没一会儿，右手心磨出一个大血泡，钻心的疼。我呲牙咧嘴的，母亲掏出兜里一块布条，替我包扎好那只磨出血泡的手，教我如何使用镢头刨玉米茬子，渐渐的，我学会了刨茬子。刨茬子你得有个把握，镢头挥动起来，不能太高，高了跑偏，也不能过低，低了力量不足。不高不低正好，镢头的刀刃要插入泥土两公分，抵达玉米茬子底部，给茬子来一个釜底抽薪，一锅端。胳膊的力气也得使用均匀，掌握一个度。刨玉米茬子在农村是一个体力活，刨一段时间，得坐下来歇一歇，喘口气，抽支烟。喝口水，吃点干粮。一亩地玉米茬子，基本得一上午刨完。我家八亩地，除了一亩栽红薯，一亩种大豆。其余六亩统统是玉米，那阵子水稻有一亩半，我家吃大米不用去粮库买。不过，早晚两顿饭，母亲煲玉米碴子粥，烀一锅圈玉米面大饼子。扛饿，大米饭一般是来个客人，逢年过节吃。日子慢慢好了后，大米饭司空见惯，玉米收割后，在仓子里晾干，不卖，养几头猪，一群鸡鸭鹅。卖猪，卖鸡鸭鹅蛋贴补家用。
　　刨茬子说真的累死人，我记得清清楚楚，每刨完一块玉米茬子，累个半死，躺在地上周身都疼。当时也想过，长大后不种地，能把人累弯腰。还卖不了几个钱儿。人家前院王叔，不种地，在木器厂上班，吃馒头大米饭一年四季好生活，他不种地还吃得比我们好，凭什么？
　　读书能改变命运，我没考上大学，怨谁？谁也不怨。回屯子继续种玉米，刨玉米茬子，又嫁给村庄。直到十年前，我离开村子，住进城市。回屯，母亲告诉我，刨茬子用三舅家的翻耕机，一下子把玉米茬子扣到地底，做了肥料。人轻松多了，土质也疏松。镢头刨玉米茬子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人是一个怪物，失去的才懂得珍惜，大片土地也不种玉米了，赚不到钱。统统改成草莓蔬菜大棚，搞经济作物。玉米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只被种在犄角旮旯，收回家后，请谁家的翻耕机在开春时，一翻一扣，妥了。
　　大块地交给老舅种，院坝上，菜园里。母亲要点几棵玉米，破土发芽，抽枝散叶。结出一颗一颗穗子，掰了烀青玉米吃。
　　现在，屯里人极少有玉米茬子垛了。茬子当成肥料被一辆翻耕机扣在下面，我和母亲坐在炕上唠嗑，说起刨玉米茬子，母亲叹了口气，说那时候累是累点，一家人整整齐齐生活在一起，那是多么幸福啊！眼下……母亲欲言又止，声音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