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着“毛票”过日子的女人

“毛票”，是元角币零钱的俗称，是寻常日子里的细碎家底，大约和古人所称的“碎银”差不多。三十年前，认识一位靠做小生意起家、把“毛票”扎捆塞进枕芯里、夜夜枕着过日子的女人。
　　
　　一
　　那年，我休假回东北老家陪父母，父母住在郊区的镇子里，那里的冬天格外冷。
　　午后，我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忽然门厅的门吱的一声开了，冷气随着风飘了进来，我以为是锻炼的父亲回来了，可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绿色毛线帽子下露出瘦瘦的小脸，怯生生的眼睛眨呀眨，鼻子下流鼻涕的红印有些起皮，不停地用舌头舔着冻得发紫的嘴唇，长长的红羽绒服虽破旧倒也整洁，脚下布面花棉鞋，似乎有点大，不停跺脚，不知是冻脚了还是怕脏了地板，背个鼓鼓的书包，整小个人像一个圆圆球，瑟缩着摇晃着，看见我似乎有些吃惊。我问她：“快进来，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找谁呀？”我一连串的发问她倒也不发怵，竟直接脱鞋进来，把衣服整齐叠好，很自然地坐在小桌子旁，摆好书本，依然像是小主人的样子。仰着头说：“我是前院邻居家的孩子，每天放学后来奶奶家写一会儿作业，等妈妈收摊回来接我。”于是，这位常客不声不响地写起作业来。我把水果盘放在小桌上，她点头谢了我。
　　我把报纸前前后后看完，望着外面的雪更猛烈敲打窗户，回头看看红扑扑的小女孩静静看着书的样子不忍打扰。于是我便到房间找母亲唠嗑去了，听母亲说起前院邻居家零零碎碎的往事。
　　
　　二
　　孩子的母亲，因为男人开过铁匠铺，大家都叫她铁匠媳妇儿。铁匠媳妇儿的母亲在生她时候去世了，命苦便被硬生生刻进骨子里，所以不怎么招家里人待见。没几年，父亲随新娶来的小妈和小妈的孩子便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她只能跟着不富裕的姥爷姥姥过日子，和舅舅家几个孩子争食的日子也是不易。
　　十九岁那年她认识了铁匠，按老话说命不好，相过几次亲，终于有个穷得叮当响的人同意了婚事，她也没有什么文化，把嫁人当成了生存唯一的活路。
　　铁匠是这个镇里的外来户，也是家里六个孩子中唯一的最小男丁，父母亲六十多岁了，祖传打铁手艺，加上城里基建较多，镇子又是近郊，送货较方便，就地租个铺子做起了生意。铁匠夫妻以前住在铁匠铺里，白天打铁，晚上栖身，后来怀了孩子，小夫妻租了邻居家以前的装煤仓房，只有二十几平方。铁匠媳妇儿挺着大肚子住进来后，家里便干净了许多，更有了烟火气，在父母亲家外墙拉了一根照明电线便有了交集。
　　生活苦也会有乐滋滋时候，母亲说，每天能看到她用围裙兜着孩子，早早起来，用毛巾包好饭盒送到铁匠铺去，挺着大肚子也会跟车送货，太忙时也会把孩子放过来让母亲帮助照看。母亲常常会送去院子里面种的小菜水果，铁匠媳妇儿感动得谢声不断。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铁匠媳妇儿生了第二个孩子没多久，据说那是特别冷的冬天，铁匠由于打断了铁勾子，刺穿动脉，发现时己经送命。母亲说铁匠媳妇儿送走铁匠那天，牵着一个孩子，抱着一个，迷迷糊糊，顶着像是灌满铅脑袋。婆婆骂她是个命硬挨千刀的，大姑姐们也没有好脸子，骂她吊死算了。铁匠父母大病后被姑娘接走，以后那黑乎乎的小屋很少再有亮灯。
　　有一天太阳升起来时，男孩哭嚎着来找我母亲。铁匠媳妇儿佝偻着身子僵尸般躺着，头发乱糟糟的盖着半个脸，瘦了整整一圈，眼眶子是青的，腮帮子也塌下来了。孩子们又是捶背又是摇脑袋，俩个孩子哇哇大哭不停，母亲同几个邻居把她送进医院挂了几瓶水，才渐渐好起来。
　　有句名言：“女人固然是脆弱的，母亲却是坚强的。”生活没有给铁匠媳妇儿可以感性的机会，原因很简单，女人需要挣钱养活孩子。铁匠媳妇儿没有办法维持生计，只能便卖铁匠铺攒点本钱。怀里抱着小的白天在附近出摊，大的成了吃百家饭的孩子，有时孩子在家自己喂饱自己。偶尔铁匠媳妇儿会敲母亲的门关照一下，孩子没有大人管，母亲便把家里的画报哄孩子们看，偶尔没有饭吃，母亲看不过，常常会接济些。
　　以后的日子里，铁匠媳妇不再是那种蔫头耷脑的女人，在她的家世界里，蔫头耷脑的女人是活不下去的。“人是争不过命的。但你不和他争，也没人心疼你。”说这些时铁匠媳妇儿带着几分洒脱。
　　
　　三
　　晚饭后，来接孩子的铁匠媳妇儿高高的个子，厚厚的大棉袄外穿一个皮围裙，粗粗的腿支撑着敦实的身材，戴一副棉手套，摘下裹着雪的棉帽子，皮肤黑黑的，对于一个近三十岁的年轻女人来说，脸上鱼尾纹法令纹一个也没少，笑起来，厚厚的嘴唇怎么也包裹不了那略带黄色夹些暗灰的四环素牙齿，声音大得略觉得她如同汉子般的豪放。“婶儿，怎么又供孩子吃饭了，这是大姐呀，就拿回来一个烤地瓜，正好热乎的。”蹦豆子般快言快语让人没有接话的机会，更一点也没有陌生的样子。
　　铁匠媳妇儿是一个走到人群后很快找不出来的那种女人，平常得再也不能平常了，更像成心不让人找到似的。她自己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生意经，说话的语调很特别，似乎四个声部都有，上扬与下挫，语速奔放，使人的心跌宕起伏，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夏天卖冰棍矿泉水，最成功生意是冬天烤玉米烤红薯，摊位在汽车站旁边，是个中心的位置，南来北往的人都有，附近又有学校和医院加持。在北方尽管夏天玉米遍地都是，但是冬天是很难吃不到烤玉米的，把秋天的嫩玉米煮好，在冰柜里冻上，等到冬天把玉米拿到屋里解冻，抹上天津辣酱撒上辣椒面孜然粉等烧烤料，做出的特色烤玉米可谓一绝，还独创了锡纸烤鹅蛋，所以到她那个烧烤摊上的人特别多。”她的生意经信奉的道理很简单，“人要善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她的世界里最朴素和实用的一种智慧吧。
　　铁匠媳妇儿说，记得做生意的第一天，收摊回家都晚上十二点多了，看着一铁盒乱糟糟的“毛票”，找不到一张有质感的，躲在被窝里数了一遍又一遍，用皮筋梱了又梱，放在哪里都不合适，最后藏在忱头里枕着睡。每次拿出进货，怎么都不舍得把那捆“毛票”给人家。打那以后，每次结算完，便把捆好“毛票”都放在忱头里枕着，就能睡得特别香甜。看她脸上的表情近于痴狂，眉眼弯着，让人能想象到指尖翻飞细数圆角零钱的样子。旁人眼中的铁匠媳妇儿，正用她的独家特色支起了她的人间烟火。
　　没几天我们便熟络起来，我也会信口开河向她兜售我的育儿经，康慨激昂但也是真心实意。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心愉悦，不考虑对她是否能接受，拉满成就感。她眼睛直直的，仿佛眨一下眼睛都会漏掉孩子的前程，可当她那两个拖着鼻涕的孩子喊饿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现实。
　　我说：“你别犯愁啦，一切都会好的，老天总会眷顾瞎家雀儿的（麻雀），总不会把不幸留给一个人的。”铁匠媳妇儿听了我的话，噗噗嗤噗嗤笑出声来说：“姐，你去过地方多，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其实我也这么想的，儿女听话爱学习，从不顶撞我，从不要这要哪的，能吃饱饭就行。我从小命就不好，想孩子们不像我的命就好了。”“我的唯一愿望就是明天孩子们的一日三餐有着落，吃得饱饱的，背上书包，带上我的叮嘱好好学，乐呵呵的去学校就行。”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但是很快被眼角的皱纹吸收了。这时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刺在我心上，有些疼得慌。
　　这样的铁匠媳妇儿的生活也有了期盼，她不要她的儿女们重复她的命运。在泥泞生活挣扎中的我们，铁匠媳妇儿活出了她的传奇。
　　
　　四
　　日后，我便常常向母亲问起铁匠媳妇儿的事情，并邮寄一些女儿用过的书籍衣物给她，铁匠媳妇儿也打过几次电话哭诉过孩子教育中遇到的问题。
　　一次母亲问我，记不记得对铁匠媳妇儿说过。“世上只有孩子是你的，丈夫也许是别人的，当妈的永远都不能下岗。”当母亲说我胡咧咧也许耽误了她前程，因为这个站麻双腿不知道累的好女人，有好心人帮她张罗找个人家，她至今也没有再嫁。
　　母亲描述了铁匠媳妇儿为了供儿子上学，决定将闺女送人的插曲。带两个娃娃的单亲妈妈，没有人帮衬的日子实在难熬，供不起又照顾不过来。
　　那天，小女孩似乎查觉到了什么，两只眼睛红红的来母亲家说“她要到姑姑家住了”。几天后，就有一对夫妻来接女孩儿，铁匠媳妇儿给女儿换上过年的衣服，孩子雀跃欢呼，问妈妈：“要过年了吗？”去姑姑家呆几天呀？”以前也有几次呆在姑姑家的日子。这天铁匠媳妇儿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摊，躺了一整天，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重复着那对夫妻说的话：“会对她好的，是呀会对她好的。”“去个好人家，俩孩子都会有出息。”儿子放学回家问：“妹妹在姑姑家呆几天呀？”铁匠媳妇儿没说话。
　　女孩儿让人家领去几个月就病了，那对夫妻就把孩子送回来。孩子烧得发抖，拉住铁匠媳妇儿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松开，就是止不住地哭。铁匠媳妇儿紧紧抱住女儿，再也不撒手了。“就是都饿死了，也要在一块。”铁匠媳妇儿近乎嚎叫着。那对夫妻也流着泪走了，闺女软绵绵地踡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安安静静。从此，每天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铁匠媳妇儿，每天都会给孩子们穿得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提起送孩子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镇子里有了卡拉0K歌舞厅桑拿房等娱乐场所，铁匠媳妇儿开始白天路边摆摊，晚上去桑拿浴池当搓澡工，有人说她变成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女人。儿子上了高中住校，女儿初中时每天能帮她做饭。再后来孩子们过年会穿上漂亮的衣服，也会提着灯笼东西家窜窜。
　　铁匠媳妇儿已经成为周边邻里们的一个励志的故事。但是她说她从不励志，从小到大压根儿就没有过什么“志”，日子是一天一天推着过的，后来人生的变化，思来想去，因为她是孩子们的母亲，是孩子们的依靠，那些细碎的“毛票”，攒起的是最踏实的日子。
　　
　　五
　　一晃儿再见铁匠媳妇儿是她儿子考上大学的那年秋天，她老了许多，穿着一条红裙子，像是一团不太一样的火，能感知她的与众不同。
　　那天真是热闹，来的都是左邻右舍，邻居们打心眼里替她高兴，小屋里也传出阵阵笑声，但仅有的几个亲戚却没有来。母亲要随个礼，叫我去铁匠媳妇儿那边看看。
　　远远传来铁匠媳妇爽朗的招呼声，屋里屋外都听得真切，院里两张大桌摆满酒菜，香气混着她的声音，满院萦绕。
　　一大早的阳光就带着几分热烈，两间近二十几平米的屋子挤满了人，厨房狭小得转不开身，卧室摆着上下铺，下铺还特意用木板衬着加宽了。仅有的桌子上，安放着两张遗照，一老一小，老的是养大铁匠媳妇儿的，小的是娶了铁匠媳妇儿的，遗照上的黑色绸布扎的花已经变了形，没精打采的歪在一边，桌面新擦的，有一些积水汇集在装着糖果的盘子下，被光照的有几分朦胧几分斑驳，我无从分辨照片上人的表情，判断不了是喜是悲，倒是射进屋里五颜六色的光线带着喜气。
　　汇集在院子里的邻居们聊着天，所有的话题都绕着铁匠媳妇儿的：“苦日子挨过去了，她可真个能人!”“又带孩子又挣钱，拼着自己的双手换来的甜!”“天不亮就起来进货，出摊儿还得应付形形色色人的挑事，化解各种是非。”此刻，铁匠媳妇儿漾出憨憨的笑容，眼睛泪盈盈的。
　　铁匠媳妇儿抓住我的手，叫来了儿子向我行礼。不停地说：“姐，你帮助我最大。没有姐的那番话，也许都不能坚持到今天，或许早早改嫁成了别人的后妈，自己从小一读书就脑壳疼，不会好好管孩子，没有大姐邮寄的那些书和衣服，孩子也不会有今天。”我忘记了说了什么，但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儿子，印象中长得很周正，甚至可用儒雅与可爱来形容。
　　
　　六
　　后来老院拆了，只听说铁匠媳妇儿搬家了，购置了门市房继续开烧烤店，烧烤店沿用的店铺名字叫铁匠烧烤。铁匠媳妇变得更强悍，有无赖赖在店里，直接拿着棒子去招呼，在外面受了委屈，她找不到人倾诉，最难受的时候在自己的被窝里数着毛票，这样她就会开心了许多。
　　后来铁匠媳妇儿的生意越做越大，门市被开发商占了地，分别给儿子女儿在城市里买了房，剩下的钱就买两个门市，当起了包租婆，邻里们都说铁匠媳妇儿总算熬出头了。
　　铁匠媳妇儿儿子在大城市娶妻生子，女儿接替她做起生意。六十多岁的她还是一人一房地过活，如同大地边上的野草，风吹雨打都影响不了它的野蛮生长，身体好到出奇，病魔从来不眷顾她，如果说她有什么养生之道，就是不闲下来，有时没人说话了就自言自语：“日子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
　　每天早早起，还会到女儿的店里帮忙，一到入夜，便早早关上灯，说看到电表水表煤气表的表针在动时，心里都要哆嗦啊。简单到只吃两顿饭，一顿粗粮细作，一顿细粮粗作，常年不变，一日二餐自己煮给自己吃。偶尔孩子们请她下饭店，她会把剩菜剩饭带回来，孩子们带她出去吃饭，她记不得吃过什么山珍海味，但唯独记待年轻时吃过玉米面饼子有多香甜。每次儿子回家，看到冰箱里塞得满满的，就偷偷扔进垃圾桶，等儿子走后，立马从垃圾桶里拣回来热一下，又吃上几顿，总是说丢掉可惜浪费，听说铁匠媳妇儿规定儿女们给生活费，还会吵着要零花钱，但是她还会整整齐齐捆好，定期去银行存上，“毛票”还会藏在枕芯里。
　　如今想来，那不是清贫，是一个女人撑起家的底气。那些藏在枕心里的“毛票”，浸着她的汗水与执念，也攒起了往后的安稳。
　　人是一种健忘的动物，但每次路过路边烧烤摊时，都情不至尽想起，生活中只有几面之交以吃苦为底色向阳而生的女人，用自己的努力挣出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名片”，没人记得她真正的名字，邻里叫她铁匠媳妇儿，或者官方地叫她铁匠烧烤店的老板，我叫她枕着“毛票”过日子的女人。
　　愿这个女人以后的日子过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