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岁月里的褶皱

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才到新疆。车窗外头，一开始是黄土，后来是戈壁，再后来是雪山。火车跑着跑着，有时候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看不见一间房子。天是灰白的那种蓝，地是土黄的那种黄，中间没有别的颜色。偶尔有一棵树，歪歪扭扭地站着，叶子也不多，不知道它怎么活下来的。
　　到了乌鲁木齐是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出站的时候冷气一下子钻进衣服里，我打了个哆嗦。车站广场上有几个人在扫雪，扫帚刷啦刷啦地响。我跺了跺脚，把行李往上提了提，去找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看见对面有个馕坑，一个维族男人正往坑壁上贴馕，火光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
　　我去了一个叫石河子的地方。那里有条街两边全是白杨树，树干上的疤像眼睛，一排一排的，从这头到那头。我数过，从街这头走到那头，一共有一百二十三棵白杨树。它们长得都差不多高，差不多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过来的时候叶子才哗啦啦地响一阵子。有个老人每天下午在那条街上扫地，扫完了就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抽烟，抽完了再把烟头碾灭，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石河子旁边是农场。棉花地、玉米地、葡萄地，一块一块的，大的看不到头。八月份的时候棉花开了，地里头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雪。摘棉花的人早上五点多就下地，腰上系个布兜，两只手不停地摘。太阳出来了，晒得后背发烫，他们也不停。中午就在地头上吃饭，馕和水，有时候有几瓣蒜。吃完了靠着棉花垛歇一会儿，然后又下地。一直摘到太阳落下去，天快黑了，才收拾东西回家。
　　我去过一个维族老乡的葡萄园。他叫吐尔逊，五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茧子。他领着我进园子，葡萄架子搭得一人多高，葡萄串子垂下来，有的青，有的紫。他摘了一串紫的递给我，说吃吧。我尝了一颗，甜，很甜，甜得有点齁嗓子。他说这葡萄晒成干，能放一年。他指了指远处晾葡萄干的房子，那房子四面透风，墙上全是眼儿，像蜂窝。他说葡萄挂进去，等风把水分吹干，就成了葡萄干。我问能卖多少钱。他说好的能卖二十多块钱一公斤，不好的十几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葡萄，手还在整理那些串子，把挤在一起的拨拉开，让它们透风。
　　我还去过南山牧场。那地方其实不是牧场，是山，山上有草，有松树，有羊群。从乌鲁木齐坐车过去，得三个多小时。山路弯来弯去，拐一个弯是山，再拐一个弯还是山。后来到了一个地方，车停了，司机说到了。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草是黄的，松树是绿的，羊是白的。草黄得不一样，有的地方黄里带点青，有的地方黄里带点灰。羊在坡上吃草，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前挪。放羊的是个哈萨克小伙子，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根长杆子。他看见我，把马停下来，问我是哪里来的。我说从内地来的。他说哦，然后指了指远处，说那边有泉水，能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走了大概半小时，果然看见一股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不大，细细的，流到一个小水坑里。我趴下喝了一口，凉，有点甜。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羊群开始往山下移动，小伙子的马走在前头，羊跟在后面，慢慢腾腾的，留下一串铃铛声。
　　我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里转了好几圈。那地方人多，货多，吵得很。卖干果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葡萄干、无花果、巴旦木、核桃，堆得冒尖。卖刀具的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英吉沙小刀，刀柄上镶着各种颜色的东西，红的绿的蓝的，在太阳底下晃眼。卖丝巾的摊子挂得满满的，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就飘起来。有个卖羊肉串的维族老汉，站在烤炉后头，一只手扇扇子，一只手往肉串上撒盐和孜然。烟升起来，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我站在他摊子前看了半天，他一串一串地翻，翻得很快，肉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火苗就往上蹿一下。他看见我在看，问我吃不吃。我说吃。他给我拿了五串，肉块大，肥的瘦的相间着。我站在路边吃，烫，但香。吃完了他不要钱，说我看了那么久，不收钱了。我还是给了，他笑了笑，又去翻他的肉串了。
　　我去吐鲁番的那天，热得不行。从乌鲁木齐坐火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下了车，一股热浪扑过来，像打开烤箱门那种感觉。车站外头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招呼我上车，说送我去葡萄沟。我上了一辆，车夫蹬着车子，沿着马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土房子，矮矮的，黄黄的，有些墙上还有裂缝。路旁有水渠，水在里面流着，哗哗响。车夫说那是坎儿井的水，从雪山下来的，凉快。他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火焰山。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有座山，红褐色的，在太阳底下像在燃烧。
　　葡萄沟里凉快多了，因为有树，有水。沟两边全是葡萄架子，葡萄串子垂下来，有的刚结出来，米粒大，有的已经熟了，手指头大。沟中间有条渠，水哗哗地流，水很凉，把手伸进去，一会儿就冻得疼。有个小男孩在渠边玩水，光着脚，裤腿卷得老高。他妈妈在旁边洗衣服，头巾包得严严的，只露出两只手和半张脸。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我走过去问她，这葡萄能摘吗。她说那是看的，不是吃的。我说哦。她指了指沟上头，说那边有卖葡萄的，你去那里买。我往上走，果然有几个摊子，摆着葡萄、哈密瓜、西瓜。我买了半公斤葡萄，三块钱。葡萄很甜，比吐尔逊园子里的还甜。
　　在吐鲁番住了一晚。旅馆是那种家庭式的，一个院子里有几间房，院子里种着葡萄，搭着架子。晚上我坐在葡萄架下，院子的主人给我端来一壶茶。茶是砖茶，有点苦，有点涩。他坐在我对面，点了根莫合烟，说这烟有劲，问我要不要来一根。我说不会。他说不会好，这东西抽多了咳嗽。他指着葡萄架子说这葡萄是马奶子，无籽的，你尝尝。我摘了一颗，确实没籽，甜得很。他说明天你要是去交河故城，早上早点走，凉快。我说好。他又抽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交河故城离吐鲁番不远，坐车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是一座废弃的城，建在一块土台上，两边是河谷。城里头全是土墙，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厚，有的薄。墙是黄色的，和地一个颜色。太阳照在上头，亮得晃眼。我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城里头很安静，没有别的人，只听见风声。风从墙缝里穿过，呜呜地响。有些墙上还看得出窗户的形状，方方的，黑洞洞的。我想起有人说过，这座城一千多年前就没人住了。那时候的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我站在一面墙底下，墙的影子正好把我罩住，凉快了一些。墙上有个豁口，我踮起脚尖往里看，里头是个院子，空空的，地上长着几棵草，黄黄的。
　　从交河故城回来，我又去了高昌故城。那座城更大，墙更高。城门口有个卖票的，是个老汉，戴着顶旧帽子。他说这城有两千多年了，玄奘来过，在这里讲过经。我说玄奘是谁。他看了我一眼，说唐僧，西天取经的那个。我说哦。他说你要不要雇个车，里头大得很，走路走不完。我说好。他给我叫来个三轮车，开车的也是个老汉，头发白了，脸上的皮像树皮。他拉着我进城，一边开车一边指给我看，这是佛寺，这是宫殿，这是居民区。其实都差不多，都是土墙，一堆一堆的，有的还能看出形状，有的就只是一堆土。车开到城中间停下来，他说你上去看看，那是讲经台。我爬上去，站在顶上往四周看，整个城都在脚底下，土墙一片一片的，像海浪冻住了。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开车的老汉在底下抽烟，烟往上飘，一会儿就散了。
　　我在新疆待了一个月，去了很多地方。去过喀什，那里的老城像迷宫，巷子弯来绕去，走着走着就到头了，得回头。巷子两边的房子也是土的，门上雕着花，花的样子不一样，有圆的，有方的，有菱形的。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个皮球。有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眼睛眯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经过她跟前，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眯上了。
　　去过塔什库尔干，那地方在帕米尔高原上，海拔三千多米。从喀什坐车过去，得走一天。路上全是山，山是灰的，山是白的，山是红的。有时候能看到牦牛，在坡上吃草，黑黑的一团一团的。到了塔什库尔干，人少，房子也少。有个塔吉克族的小伙子，二十出头，骑着摩托车过来，问我要不要住宿。我说多少钱。他说三十。我说好。他骑着摩托车在前头带路，我跟着走。他家是个平房，院子里堆着草，草垛旁边拴着一头牛。他把我领进屋，屋里有个炕，炕上铺着毡子。他说你睡这儿，厕所在后院。说完就出去了。晚上他回来，端着一碗酸奶子，说喝吧，自己家做的。我喝了，酸，很酸，酸得牙根发软。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喝，说这地方冷，多喝点酸奶子，抗寒。我说哦。他又说你明天要去石头城吗，我带你去。我说好。
　　石头城也在塔什库尔干，离他住的地方不远。第二天一早，他骑着摩托车带我过去。石头城就是一堆石头，垒起来的墙，已经塌得差不多了。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能看见雪山，雪山顶上是白的，下面是灰的，山脚下是草地，草黄黄的。他说那是慕士塔格峰，冰山之父。我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说因为它全是冰，像父亲一样，守着这片地方。他说话的时候风很大，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我竖起耳朵听，还是没听全。
　　在新疆的最后几天，我去了伊犁。伊犁和南疆不一样，草多，树多，水多。从乌鲁木齐坐夜班火车过去，第二天早上到了，下车一看，满眼的绿。我去了那拉提草原，那地方在山上，车沿着盘山路往上走，拐来拐去的，越走越高，树越来越多。到了山顶，一下子开阔起来，一大片草原铺在眼前，绿得不像真的。草很深，能没过膝盖。草里头有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星星点点的。牧民骑着马在草原上走，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尾巴甩来甩去。我走到一个毡房跟前，毡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个女人在烧奶茶。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招招手让我进去。我进去坐在毡子上，她给我倒了一碗奶茶，热气腾腾的。奶茶咸的，有奶香，有茶香，喝下去身子暖了。她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从内地来的。她说哦，来这里干啥。我说看看。她说这地方有啥好看的，都是草。我说草好看。她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说你们这些人，没见过草。
　　从她那里出来，我在草原上走了很久。草在脚底下软软的，踩上去没声音。有时候能看见旱獭，从洞里探出头来，东张西望的，人一走近就缩回去了。有时候能看见鹰在天上飞，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就那么滑过去。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草原变成了金黄色，草尖上像镀了一层金。远处传来马嘶声，一声一声的，传得很远。天慢慢暗下来，星星出来了，先是几颗，后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天。我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银河从这头拉到那头，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多得让人发慌。
　　离开新疆那天，还是坐火车。车开了，窗外的房子、树、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退。乌鲁木齐慢慢远了，看不见了。又是戈壁，又是雪山，又是黄土。车厢里的人很少，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对面坐着一个维族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念一句拨一颗珠子。她旁边放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用花布包着。火车轰隆轰隆地响着，一直往东开。天黑下来，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老太太还在念，念珠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拨动，声音很轻，听不见。我靠着窗户，眼睛闭着，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一个月见的东西。戈壁，雪山，草原，土城，葡萄，羊肉串，那些人，那些事，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火车继续往前走，轰隆轰隆的，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景色变了，是庄稼地，是一排一排的杨树，是村庄。老太太不见了，对面的座位空着，只有那个花布包袱还在，搁在座位底下。火车停在一个站上，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吵吵嚷嚷的。广播里报站名，是个熟悉的地名，快到终点了。我收拾好东西，等着下车。火车又开了，慢下来，终于停了。我下车，站在站台上，回头看了看那列火车，它停在那里，车身上沾着灰尘。然后我转身，随着人流往外走。新疆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