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枝落

2026-03-05 网络 枫桦 TAG标签: 雪压枝落

  过了新年便进入三月份,年尾巴还在眼前晃荡,却已然来到春天。山上的积雪仅剩下背阴坡那一点点洁白,团团簇簇,顽固着不肯融化,还在坚守着冬天里的那点信念。
  东北的天气有些变化莫测,看着不错的天色,谁知半夜时分,便下起了白毛子雪。我的睡眠轻,屋外有一点点声响都能悉数传入耳膜,直接影响到睡眠。睡意朦胧,脑子里还残存着一丝清醒,在不停地思量着,颠簸着。
  雪落无声,那是数九寒冬里的雪。冰冷的天气,让雪花愈发轻盈,漫舞于空,似乎把天空当作可以展现自己的舞台,所有的曼妙与韵味都要在这一刻尽情释放。它们似乎知道自己最炫美的生命就在这一刻,眼看将要落下,却又随风卷起,轻飏直上,不舞得尽兴不肯罢休。
  不过什么事情都有个例外。临近春暖,那雪有了粘性,不再轻飘,而是簌簌掉落。有风伴雪飞,把这掉落斜拉起长长的一条线,能横拍到树干上。玻璃窗够光滑,依旧粘上了雪,只是拍上去后,还是慢慢滑下,拉出一条条水印。雪不停,便积成一个个小雪坨,掉落到地面上。
  天明时分,山野的奇妙一刻显现出来。每一棵树木都是通体银装,弯曲的树干勾勒出优美的弧线,笔直的树干则一条条挺立在那里,显得干练通达。每一棵树的枝干都被勾勒得有形有样,线条分明。阳坡的阔叶树枝干粗壮,如同一群壮汉雄赳赳气昂昂地聚在一起,共图大事。阴坡的针叶林枝条细密,一排排,竟像极了一根根鱼骨刺,排列在那里。鱼肉都去哪里了,我想想,一定是掉落到脚下的土地里,这片土地之所以这般肥沃,原来是这样得来的啊!这种怪异之美看似奇特,实则平常,密密层层地挤在一起,相互依偎,彼此映衬。雪的装饰美竟然如此惊艳,朴素的洁白,把一派乌蒙之色直接推举到至高无上的高度。
  抬头看看天,漫天乌云,在天空中拉出长条形状。认真辨认一番,才知那是山区特有的风向云层。这种平静状态持续越久,风就会越猛。要刮风了,只是可惜了这些被雪装饰出的美景,保持不了多长时间,便会香消玉殒,不免有些可惜。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老天要做什么,谁又能干涉?
  雪后起风,是很常见的,山里的天气总是这般极致。雾起要下雨,雪后要刮风,这样的规律也成为管护站生活的一部分,不加以重视,吃亏的是自己。天气阴沉,厚厚的云层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推来,很快布满天空。山色也随之模糊起来,先前还鲜亮的山川河流,骤然变得苍老而又丑陋。风刮起来,呼呼作响,好似虎吼。漫天的雪粉搅起,又像是一次落雪,只是这雪粉轻重不分,一股一股纵起,落下又跃起,那是雪粉铸成的雪虎,在发威,在肆虐,在癫狂。
  森林在变形,在扭曲着身子,发出绝望的哀嚎。树枝被刮断,细小的枝条卷在风里,在空中飞扬。我瑟缩着在屋里呆坐,不敢往外瞅,也不敢起身,似乎在等待那最沉重的一击,从内心深处已经在承受这份重量。
  在浑浑噩噩之中将息心神,埋没意识,我仿佛连同房屋一起,被大风深埋进地层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突然清净了,仿佛那些杂乱的声响被连根拔除,风停了。我已经听惯了风声,这宁静来得有些突然,让人出乎意料。
  
  二
  天刚刚发亮,就有人走过管护站。离管护站不远就是一大片落叶松林,让我想不到的是,他们是来这里捡拾大风过后的落枝。
  这片落叶松的胸径基本都有三四十公分粗细,上面的枝条也有小胳膊那般粗壮。落叶松的枝条在慢慢枯死,从底层开始向上,慢慢掉落。这是这种树木的特点,枯落如同一条蛇的蜕皮,这是一种生长,属于自然更替。原本是一根根自然脱落,谁知昨天的一场大风,将这些落枝集中起来,来了个提前量,一并落到了地上。
  我见那走来的两个人,是一对老夫妻,是柞木台村的村民。老太推着小轮车,老汉背着手在后面跟着,乐呵呵,不着急不着慌的样子,我忙出门跟他们打招呼。
  我认识这对老夫妻,两位老人岁数都很大了,却形影不离。经常看见他们骑着小摩托,一起去三道湾赶大集。这般年纪的人,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似乎一个眼神送出去,就知道对方的心意。
  他们是来捡树枝的。据我所知,老夫妻俩儿孙满堂,只是儿孙们都不在身边,他们两个不愿意去城里居住,便一直在老家厮守,舍不得离开。自食其力对于他们而言,不是什么问题。捡些柴禾便是生活里必须要做的事,生活的经验告诉他们,一场大风之后的便利,就在这个时候,只需弯下腰去捡,就可让生活富足。
  他们推的小车并不大,遍地都是松树枝,随随便便捡一些,就把车装满。这一回,拉车的变换了位置,男人要付出更多一些,主动去前边拉。一小车松枝还算轻飘,轻轻地上路,两个人依旧乐呵呵的。
  他们走了没有多久,便有人开着手扶拖拉机,“腾腾”地来了。依旧是一对夫妻,却是三道湾的人,不过四十多岁,男的我认识,姓初,他们也来捡松枝。
  他们并不着急往车上装,而是两个人分散开,去树林里堆松枝,将更多的松枝堆成一个大堆。等把附近的松枝都划拉完,才开始装车。
  车斗不算大,却装得很高。为了能多装,还不松散,他们用绳子捆住,还用了摽杠,压得结结实实。两个人发动车,临走还不忘朝我挥挥手。
  那对老夫妻再次赶回来,已经是下午了。当他们看见堆成大堆的松枝,不由地面面相觑。老太埋怨老头的不着急不着慌,看看吧,没有了,都让人家给捡走了。人家虽然没有拉走,可堆在那里的东西是不能动的,已经成为人家衣兜里的,这时去装这个,不是在从兜里往外掏东西吗?两位老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他们捡柴禾,只能去更远些的树林里了。
  
  三
  老夫妻两个明显吸取了经验,他们不再着急去装车,而是把树枝也堆了起来。他们没有力气堆大堆,一小堆一小堆的,不过效果是一样的,一旦堆成一堆,就算是定下了。
  我很关心老夫妻,闲着无事,凑过去帮他们捡。两位老人很憨厚,老汉个子不高,干瘦,有一张胖乎乎的脸,塌鼻梁,一双小眼睛眯缝着,眼距很宽。老太已经把蓬松的白发用根红头绳扎了起来,格外显眼。她面容白皙,眼目清秀,可以想见年轻时的容貌。一根小小的红头绳,在她头上成为重要的点缀,一下子让她活泛起来,变得容光焕发。
  两位老人岁数不小了,却依旧健康,能自食其力,我觉得这是儿女们的福祉。不用他们照看,不用他们操心,不是他们的福,是什么?我们三道湾就有敬老院,许多老人都在那里。我觉得老夫妻之所以不去儿女那里,也不去敬老院,是以自身的健康为保证的。两个人的世界不必让人打扰,相濡以沫的生活,我相信他们是很甜蜜的。
  我不由地羡慕起他们来。看,老太有些累了,老汉便让她歇一歇,还特意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柴堆上,让老太坐。老太从兜里掏出手巾,去擦老汉额头的汗珠,被老汉制止。他不好意思地看看我,伸手把手巾接过来,自己擦了擦。
  三道湾的那对夫妻赶过来了。“腾腾”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在催促着老夫妻。老太忙站起来,往林子更深处走去,老汉也加快了捡拾的速度。没想到,无形的竞争就这么产生了。原本很平和的捡拾,因为有两家人的加入,而变得紧张起来。
  两个人装车时,看见老夫妻的举动,并没有参与进来。他们把剩余的树枝装完车,便自行离开。听见他们离开的声音,老太直起腰来,不停地喘着粗气。我劝她歇一歇,不要这么干。她笑一笑,摆摆手,只是低声说自己年龄大了,真不适合再干这样的活计。别看她是农家人,却有着一般农家老妇没有的气质。有些农家老妇,面目黝黑,皮肤粗糙,是常年田间劳动所致。而她是怎样保养的,却是想象不出。她的老伴倒是瘦小枯干,想是年轻的时候出过许多力气,付出良多,差不多把一个家都扛在一人肩上。两个人的感情这么好,想是老太一直都被捧在手心里,没有吃过这般大的辛苦。
  我正在胡思乱想,两个人已经开始准备装车。小车不大,也装不了多少。老汉并不想多装,临走时,让老太上车坐着,他要把她拉回去。
  “能拉动吗?别累着了。”老太摆手拒绝。
  “不差你这百十来斤,快点,咋这么啰嗦呢?”老汉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我瞅见老太的脸有些红晕,想那是羞红吧,在我这个还算年轻的人面前秀秀恩爱,令老人不好意思。老太还是上车坐好,老汉便拉车上路了。想想这条路没有什么坎坷曲折,便没有想去送一送、给他们助力。大可不必参与在他们之间,相爱一生的人啊,是需要有独处空间的,那是一种培养与滋润,他们中间有一棵永远不曾凋谢的花,也是需要经常浇水、施肥,才能更好地生长,才会一直鲜艳如初。
  天气虽然阴沉,空中弥漫着雾气,云层低沉。有一刻,从云雾后面射出一道阳光,好像探照灯一样照亮眼前的那座山峰,然后又隐藏到云雾里去了。接着又下起了小雪,我转头去看西边的天空,乌云又向东南飞驰,这是天气转晴的迹象。
  一连几天,管护站前都是冷冷清清,没有谁来。老夫妻的柴禾堆还在,却不见有人来拉。大概这两天有事吧。我也下班休息,由另一个班的人来接替。
  我在家休了一星期,没有干什么,至少家里有丰厚的烧柴,不必再去忙碌。该干的都干了,心里自然而然多了一份安泰。
  当我又来上班的时候,惊奇地发觉,柴禾堆怎么还在那里呢,这么长时间了,居然没有拉走。我在旁边转了转,看不懂也看不明白。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了老汉的身影,而他身边的人,却不是老太,而是他们的儿子。
  老汉面目沉郁,脚步机械,木然的神态,让人觉得异常。儿子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也是阴沉着脸,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忧伤。我感觉他们中间有什么事情,当然只是感觉。我走进他们,有意无意地问了两句,才知道老太竟然去世了……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脑子里一下子跳出那个老太的形象,白皙的面容,充满慈祥,目光柔和,我猛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看着他们父子离开的身影,不禁眼睛湿润,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空落落的触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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