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未走远

2026-03-05 网络 轩洁 TAG标签: 年味未走远
刚踏进腊月的门槛,就时不时听身边人感叹,如今生活越来越好,而年味一年比一年寡淡,不像从前那样热闹有趣,这话听多了,心里也五味杂陈。可年终究要过,与其坐等年的到来,还不如带着家人一起动手去寻觅,去体验。
   于是乎,年味便从一场全家大扫除开始。
  孩子起初不大情愿,抓耳挠腮、噘着小嘴,直呼寒假作业太多,又说同学家都是请钟点工、保洁公司。我不想多解释、也不迁就,只把抹布轻轻塞给她。先生早就登上梯子,去擦高处的窗玻璃。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沉浮、打转、闪烁。我整理着茶几上的东西,回想添置这些物品时的情景,想着想着,忍不住会心一笑。
   孩子东一下、西一下漫不经心擦着灰尘,忽然惊喜地大喊起来:“妈妈,快来看,这是我上幼儿园时看的绘本!”
  那是一本《父与子》,扉页写着她歪歪扭扭的名字。我们暂时停下手里的活,一起慢慢翻看,笑她当年给书中的“父”画上眼镜,给“子”添上裙子,美其名曰“精心装扮”。等孩子再拿起抹布时,动作明显轻快许多,嘴里还哼起了欢快的歌。我给她拍视频纪录,约定明年还要一起大扫除,为过年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腊月二十九吃过午饭,开始贴春联。
  往年都是买现成印刷的、自带粘胶,金光闪闪,好看是好看,总觉得缺少了几分烟火气。今年特意从网上买来红纸,研墨,裁纸,让孩子亲手来写。她的毛笔字还很稚嫩,“福”字写得歪头呆脑,像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贴的时候,她非要自己动手涂糨糊,结果抹得太多,满手都是,连鼻尖也沾了一点。先生笑她是只小花猫,她便追着要往他脸上抹。笑声从门口漾开,惊飞了檐下觅食的麻雀。
  旁边的邻居探出头来,笑着夸赞:“像你们家这样,热热闹闹,才有过年的氛围嘛!”还特意请孩子帮忙写一个“福”字,她顿时神气十足,挺着小胸脯认真书写,送出去时小心翼翼,仿佛怀里抱着个福娃娃。看她得意又认真的模样,满心都是欢喜!
   最热闹的,莫过于准备年夜饭。
  往年循旧俗,炖一锅猪脚,摆上鱼肉鸳鸯火锅,省事是省事,可吃完总觉得少了过年的仪式感,和平日里聚餐毫无两样。今年过年,我们早早拟好菜单,效仿传统上“八大碗”“十大碗”习俗,定下十六道菜,寓意吉祥如意,来年事事顺心。我做八道,先生出六道,孩子也主动认领两道:西红柿炒蛋和蒜蓉小龙虾,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
  孩子说好便要自己动手。西红柿切得厚薄不均,蛋液洒得满灶台都是,我们什么也不说,默默陪着她一起收拾。八岁的她,笨拙地握着锅铲,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场实验。蛋液入锅的“刺啦”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她时不时地问“盐巴够不够”的稚气声音,汇成一支热闹生动的交响曲。
  客厅里的爷爷奶奶听得入耳,闻着香气夸赞夸赞:家有孙女就是好呀,如今都会做菜了,我们就等着享清福咯!一连串的笑声飘出老远。原来过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家团聚,有说有笑、热热闹闹。
  小龙虾也是她自己一只只亲手处理,手没轻没重,要么头尾分离,要么缺了腿,但出锅时金黄诱人,闻着香,看着也有模有样。
  吃过年夜饭,收拾好碗筷,我们又把次日早上要用的锅碗瓢盆仔细擦洗干净。我告诉孩子,这是我们当地的老习俗:一年到头荤荤素素,大年初一要吃顿素饭清清肠胃,而且这顿素饭要由家中成年男子来做,让他们记得,家中女人一年四季操持家务的辛苦。我像她这般年纪时,年三十吃过晚饭,家家户户约好似的聚在水沟边擦洗锅碗瓢盆。那时没有洗洁精,只用谷糠和洗衣粉,一遍遍用心搓洗,确保不沾一点油腥。人们相互招呼,说说笑笑,那也是过年一道最朴实、最温暖的风景。
  孩子最期待的,还是领压岁钱。
  一切收拾妥当,我们换上喜庆的年服,按长幼顺序,依次给长辈磕头、说祝福语。孩子语出惊人,认认真真说道:“爷爷奶奶,过年好!愿你们长命百岁,身体安康,事事如意。”拿到两个红包,她一本正经地说,“祟”与“岁”谐音,要把压岁钱放在枕头底下,可镇压邪祟、保佑平安。说完头便蹦蹦跳跳跑回房间。
  
   守岁时,按老规矩守在电视机旁边,嗑着瓜子、吃着糖果看春晚。我们早早就去超市备好了各式各样的果仁,把两层果盘装得满满当当,足足十几样。十一点半,我们一起打扫客厅,孩子说要“藏福”——把打扫工具全收起来,说是大年初一扫地会把福气扫走。问她从哪学来的,她骄傲地从书上看来的。看来小脑袋瓜里装着不少钻石,一副天真无邪的小模样,甚是可爱,甜得人心都化了。
  新年钟声响起,远处的爆竹声连成一片。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在夜空绽开,一朵还未落,一朵又起。我说,走,下楼放烟花去。
  互相说上一句“过年好!霉运去,好运来。”之后再去井里打“新水”。父母在,家就在,年就在,幸好村子里还保留着那口老井。
  子夜时分,四下里爆竹声声,时远时近,我们点上三炷香、带上三张纸钱、提着水桶,打着手电,往村边水井方向走去。孩子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格外兴奋,一路走一路看别人家的烟花,说说笑笑,很快到达井边。已有乡人先到,互相道声“过年好”,声音在静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接回来的新水烧开泡茶,孩子喝了一口,认真地说:“这水真甜!”不知是水真的甜,还是因为,这是她亲自参与、循着老习俗接回来的年之滋味。
  睡觉前,我和孩子一起,将一整根连根带叶的甘蔗,靠在大门后面。我告诉她,甘蔗从头甜到尾,寓意我们家的日子从年初甜到年尾。
   大年初一,天刚亮,就被此起披伏的鞭炮声唤醒。先生早已煮好糯米饭,准备祭祀先祖。爷爷说,年初一吃糯米饭,粘性足、耐饥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珍贵的食物,再拌上同样稀缺的红糖,象征着家庭富足、生活甜蜜。
  吃过饭,我们走在田间地头,告诉孩子哪块田地是自家的,教她辨认身边的动植物,给她讲我们小时候过年打秋千、爬山,爷爷们打陀螺、打碎瓦片的事。
  年初二,走亲拜年。我们带着孩子,挨家挨户拜访亲友。每家都准备好带两根肋骨的腊肉和两筒饵块粑,再临时上街填添点水果饮料。她一路上说说笑笑、蹦蹦跳跳,总爱靠着车窗坐,要看一路的油菜花海。今年春来早,腊月里油菜花便开得热烈,直到过年还依旧灿烂。
  如今日子好了,每家都会给红包。她也礼貌地向长辈们问好送祝福,把老人们逗得眉开眼笑。她把收到的红包小心压在枕头底下,说希望能带来好运,保佑自己快快长大,将来能多帮助我们做事,让我们开心、长寿,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拜年回程时,外公外婆往她手里塞红包,又往车上塞满吃食,临行时还不忘叮嘱:开车慢点,路上注意安全。她从车的后窗看见,老人追着车子、不停挥手送别。
  孩子忽然从后排站起来,轻轻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原来有这么多的人爱我们、喜欢我们。过年可真好玩,也真有意思!”
   我看着她被夕阳照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满脸天真,也甚是开心。我忽然明白,曾经浓浓的年味并没有变淡,是因为我们习惯性选择等待。年不曾走远,就安静地蹲守在那些被我们遗忘的角落,藏在动手磨墨书写的福字里,子夜接来的新水里……等着我们伸出手,一样一样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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