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汤

单位食堂里的厨师在做别的菜时，总喜欢做豆腐汤当陪衬，来凑足四菜一汤的标准。豆腐汤里有时放点白菜或油菜、粉条和肉，有时放点海米和鸡蛋，有时就干脆仅放点肉末或猪大油渣滓，其它的啥也不放。许多年轻人嫌食堂的菜过于清淡，不如外卖来得可口，便不经常去食堂吃，而我却非常喜欢喝厨师做的豆腐汤。
　　时间久了，厨师也知道我爱喝豆腐汤了。每次给我打饭时，他都会将我的碗给舀得满满的。我也便不再要其他的菜，只往餐盘里夹一筷子咸菜，找个地方一坐，便喜滋滋地吃起来。转眼间，一个馒头就能下肚。
　　有一次，我因工作的原因，等忙完手头的活再来到食堂时，炒菜已经所剩无几，倒是那盆豆腐汤还有不少。厨师见我到来，赶紧给我盛了一大碗，并在里边加上了几块干炸里脊。干炸里脊经豆腐汤的滋润，变得绵中带脆，咬一口汤汁四溢，浓香无比。喝着那碗豆腐汤，我竟蓦地想起小时候过年时，母亲在大年三十晚上熬的那一锅肉菜汤的味道。都说“千炖豆腐万炖鱼”，那经过母亲小火慢炖了足足半下午的肉菜汤，早已将豆腐的鲜香和肉的浓香激发了出来，以致于菜汤里满满的都是年的味道。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尽管厨师递给我的这碗豆腐汤已不是很热，但我仍然喝得很慢很慢。一瞬间，我竟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眼眶也在不知觉间湿润了起来。
　　平时的周末，妻子若是不在家时，我也懒得去炒菜。踱到路边的小超市里买上一块豆腐，回家后把豆腐切成小四方块，放到锅中的冒着热气的开水里焯一下，去去豆腐的豆腥味，也让豆腐变得更紧致，更不易破碎。然后，便开始炝锅、烧水、加豆腐、放猪肉丸子。用不了多长时间，一碗热气腾腾的丸子豆腐汤就做好了。
　　现在的超市真是应有尽有，就连豆腐也区分成老豆腐和嫩豆腐来卖。我早就知道做豆腐汤得用嫩豆腐的诀窍，嫩豆腐是用石膏做成的，质地细腻，更适合做汤；而老豆腐则是用卤水做成的，质地坚实，更适合煎炒。所以，我做的豆腐汤口感总是细嫩爽滑。
　　妻子回来后，见我又是做的豆腐汤，便问我老是喝豆腐汤，不觉得腻吗？我说这有啥腻不腻的，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说实在的，我对豆腐汤情有独钟的原因是根深蒂固的。无论是过去生活困难时期，还是现在生活条件富足之后，一碗简简单单的豆腐汤都能让我吃得津津有味，那舒坦程度，绝不亚于吃一顿大餐。
　　依稀记得大哥刚结婚时，那时我家的生活条件还很困难。每逢大嫂从娘家回来的日子，为了改善伙食，母亲都会挖上半瓢豆子，端给走街串巷的卖豆腐人，换上四四方方的一块豆腐。之后，便用大铁锅熬豆腐汤。临出锅时，母亲会将切碎的鲜嫩的菠菜和香喷喷的油条块放进锅里，出锅后便是一餐香气扑鼻的豆腐汤。
　　那时，我和姐姐晚上都得上晚自习，等不到一大家人在一起开饭的时候，便各自拿上一块干粮向学校跑去。晚上，当我和姐姐冒着寒风从学校回来后，母亲赶紧往灶中续一把柴，将特意给我俩留在锅里的豆腐汤热一热。我和姐姐围着温热的锅台，还不等喝完那碗漂着油花的热气腾腾的豆腐汤，浑身上下便温暖了起来。
　　1982年夏天，我告别家乡来到县城上高中时，学校的食堂里偶尔也给学生们做豆腐汤。那是一种5分钱一份的白菜叶子豆腐汤，汤中菜多豆腐少，里边还放了很重的干辣椒，喝一口，辣乎乎的。但就是这样，食堂里也不经常做。到了打饭时，各班值日的同学们提着大铁桶子火急火燎地跑向食堂，目的是能捞得着先打饭，豆腐汤中的豆腐也好多一点。而后去的班级，桶子里便很少再有豆腐了。如此情景，一直到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年（1985年）才有了改观，豆腐汤才真的能称其为豆腐汤了。其实，别说那时学校食堂里不经常做豆腐汤，就是经常做，学生们也大都买不起，谁也不舍得每天花5分钱买碗豆腐汤喝，从老家带去的咸菜，才是学生们每顿饭的标配。
　　3年艰难的高中生活结束后，我们班预选（高考前，学校先进行考试预选，达到预选分数线的同学才有资格参加考试）上的同学，全部考上了自己理想中的高等院校。
　　1987年我由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了现在的单位。那一年的冬天，单位上招收了一批临时工。有两个平时与我非常要好的，便经常到我的单身宿舍来吃饭。那时，我们三个单身汉吃得最多的就是我做的豆腐汤。后来，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从此天各一方，但现在每到年底我们聚在一起喝得酒酣耳热时，他俩还都忍不住说起那段难忘的吃伙饭岁月。他俩说，那时正式工们瞧不起我们临时工，觉得我们低人一等，唯独你把我俩当亲弟兄对待。一碗豆腐汤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个中滋味，只有我俩能真正体会得到。那份情、那份谊，无论现在或是将来，都不能忘，也不会忘。
　　人生在世，有些事也真是凑巧，那种感觉就像是事先精心策划好的一样，仿佛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
　　2026年3月3号晚上，也就是昨天正月十五的晚上，当我和同事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宾馆到饭店去吃饭时，竟蓦然发现了平时那几家生意火爆的小饭馆，竟然像事先商量好了的一样，全都黑着灯、关着门。我俩一阵纳闷后，才猛然想起今天是一个合家团圆的日子，做生意的大概是都回家与家人们一起过元宵节了。无奈之下，我俩便准备买上方便面后回宾馆泡方便面吃。就在我俩路过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时，我看到店里仍然亮着灯，并有客人人在里边吃饭。我俩赶紧推门而入，才知这是一家专门经营豆腐制品的小吃部。见此情景，我俩心中大喜，赶紧各自点上了一张饼和一碗豆腐汤。
　　喝着那碗家常味十足的豆腐汤，我的心思早已飞回了遥远的故乡。想不到六十周岁的我，竟在这合家团圆的日子里，在距离家乡150公里之外的庆云县，又与一碗带有老家风味的豆腐汤不期而遇。
　　吃着吃着，我蓦地笑了起来。“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啊，世间美味万千，莫过一碗豆腐汤来得实在，暖身又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