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痕迹

2026-03-05 网络 怀才抱器 TAG标签: 痕迹 历史

  历史是最易抹掉的东西,往往是昨天还清晰着,第二天就找不到影子和脉络了,不然历史学研究者那么累,到处寻找历史线索呢。
  四五年间,我去荣成靠海潜山的一个村落四五次,才有了理顺这个古村历史的想法。古村名“留村”,曾留住了故事,留住了从河南洛阳而来的“程氏”一支的族人,还留下一个祠堂,一处元代古墓群……
  留村,留下了历史在民间的实证,“留”也是“活”的意思,是一个有生命力的字眼。所以,它入了中国历史古村落的名录。
  留村有一个大家都认为是杜撰的故事,却一直还被认为是留村村史的源头。
  黄巢起兵,兵败被唐军追杀,逃到一个叫作孟山前村的村庄避难,有寡居老婆婆收留藏于土炕之下。黄巢得救,走时叮嘱,到时大军若到,家门门楣挂桃枝为证。果真有一年来了起义军,要屠村,杀掉那些不肯伸手援救者,但村中家家户户皆插桃枝……
  一把桃枝,藏着多少故事,挂的不仅是辟邪的符,更是这位老婆婆的善良之情,从此这就成了留村的根,桃枝也成为村人的信物,是神祇的符号。一说桃符的习俗源于这个故事,威海地区就有“桃枝加艾草,能破黄巢刀”的说法。
  但曾经并无留村名字,留村的前身大约就是甲子山脉的南坡的孟山前村,或只是有十户八户山野人家留住,或许因为那位老婆婆一个善举,使得村民“留”下了性命,而从此有了一个“留村”名。
  我觉得后者的说法真实,它是“刀下留人”的第二版。
  其实,中国的古村,除了兴建很早,重要的是,有神话、传奇,至少是有故事,成为古村的人文背景。一个美好的故事,代表着村人的品性和风貌,也是风气的引领。无论老婆婆姓甚名谁,她已经成为留村的祖先民贤,被引以为傲。她“留”下了人性的光辉,千年不灭;她“留”下善行,总在影响着留村。
  “留”,留下的是村民的性命和根脉,也留下了古村的特别地域文化,这个字,对于留村有着沉重的份量,一称千年,份量不减。
  
  二
  留村多是程姓与苑姓人家,村中建有“程氏祠堂”。据说有几百年的历史,依然是村民祭祖的地方,香火不断。在胶东,很多家族祠堂家庙,大都被毁,我老家所在的村子,王家刘家祠堂,只剩下一块荒地空着,已经难寻家族的历史,或许,是因为没有故事而被淡忘吧。而留村这么直接把历史推到眼前,可以说是一个孤本了。
  祠堂楹联曰——
  道学溯河南,祖德宗功千载泽
  瓜瓞绵山左,子承孙继万年春
  24个字,深藏程氏家族渊源。“道学溯河南”,点明了这一支程氏是属于北宋“二程”理学发源地洛阳;“瓜瓞绵山左”,是恩赐子孙的愿景之语,也点明了家族迁徙的方向。尚未有资料断定这一支程氏隶属于程颐程颢,也不知为何外迁,但有一点,他们的子孙应该记住,祖先辗转而来,有着多少故事。大约是在元至正年间(1335—1340年),估计应该是因战乱而迁徙。
  祖先的意义,在于留下历史,留下愿景。历史与愿景之间,靠文化的根脉相接。先人早逝,根脉犹在,痕迹可寻。
  走进古村留村,碎石铺街,拳石立屋,海草苫房,依然保留着古朴宁静的氛围,仿佛是几百年没有改变。旧窗镂空,窗页古纹,石碾石磨,街边站位。这就是农耕的历史痕迹吧。不必修旧,再过百年,还是留着曾经的那份古朴。
  留村,后依甲子山,左靠黄海一滨,群峰环抱,襟山带水,藏踪养民,如此风水宝地,据说,祖先喊一声“就留在此”,于是得村名,人常居。这是村名的又一说。曾经的程氏,深知中国之大,虽千里迢远,但一定可遇桃源芳地。曾经的命运,只能靠迁徙完成。就像山东人曾掀起闯关东的热潮,就是为了寻找富庶之地,虽寒冷,却土地广袤,可打粮吃。背井离乡,在曾经,并非是一个折磨感情消耗体能的词语,而是带着美好希望的寻梦之旅。把迁徙移民的原因归结于瘟疫、饥荒、战乱,是主要方面,更有一股精神追求,也不能忽略。
  据荣成县志内容,程氏家族的到来,是胶东荣成,第一次真正的外来文化的加入,打破了偏远封闭的格局。我这样想,曾经的孟家山前村,并不排外,应该是程氏与之合并而成,一个“留”字,一种包容的文化,自古便有。如今也是,荣成土著人可能仅占一半多点,外来入口居多,依然相处和谐,共建城市繁荣。溯源历史,我们总会发现一种精神都有着传统。
  
  三
  于留村之西,有一处保留相对完好的元古墓群。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现象。元代在中国历史上存在不足百年,距今约800年的历史了,可以说,汉族掌权执政的历史为主流,为何汉族墓穴未见完整而成片保存。再说,死人的事,几乎年年有,死亡的各族人都有,偏偏这么长时间,只存元墓。这样的现象,让我们思考。
  元代,在取得政权以后,采取了“兵牧兵农合一”的养兵策略与制度,也就是说,上马可战斗,下马可放牧可耕田。而且,兵员分散到领土各个点位,正规军的编制很少,多呈小规模零散的分布。留村,靠近黄海,属于海防一线,据估计,当时也有一支小股部队,包括蒙族和汉族人,落脚留村,肩负海防和耕田双重使命。这,明显是受到宋代的兵员制度的影响,也沿袭了“亦兵亦农”的军事模式。久而久之,军事化的功能渐减,几乎和平民百姓一样。元代墓穴,在荣成境内留存不少,包括八河港、后龙河等地,近年均有发现。我们完全可以看作是驻军点的遗迹。这些人死后,便按照元代蒙古族人的殡葬方式安葬。只是不知汉族人是否也采用元代方式安葬,或许他们另有葬地。
  在留村,不见汉族人模样的坟地坟头,显示的是零星的土葬传统,几代之后便坟头荒芜,坟土凹陷,成为平常的土地,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而元墓却像文物一样被保存下来。历史也不是说抹掉就抹掉,华夏是一个十分尊重历史的民族,依然还为五千年的历史寻找证据,保留痕迹。
  古墓群,约有十几座,皆呈“陀螺型”,带着蒙古族的鲜明风格,一眼便觉得像蒙古族人戴着的毡帽。都是由五层弧形墓石围成圆状,下粗上尖,其尖顶也很圆润。我揣想,这样的图形,也应该是蒙族特色,除了抗风,更有和谐相处的寓意。墓基突出于墓身一圈,错落有致,颇有美感。墓基多为八角形,或圆形。墓基为花岗岩石凿成,雕刻有坐狮、卧虎、花草、人物等浮雕,尽管经过时光的侵蚀,图案已有些模糊,但仍见其精致的雕工。腰身环处,雕刻有莲瓣纹饰,给人以吉祥静美之感。尤其是,以莲瓣雕饰,这与汉族人崇尚青莲的审美观,高度吻合。从这一点看,蒙汉皆华夏民族,就根本不必细分差异。也许,这是在长期的蒙汉相处的时间里,逐步形成的文化审美共趣吧。
  我多次到内蒙古兴安盟的王布和蒙医医院寻医问药,特别注意观察建筑图案,尤其是建筑地脚和石墩,其上也是和我看到的留村元古墓上的墓基石刻,颇有相似处,以花草鸟兽为主,可见,审美情趣,依然不变传承。
  胶东不乏花岗岩,尽管历经800多年,风化严重,但青石质地,依然不改颜色。我绕石墓大致估量,墓高2—2.5米,腹径达1.8米,浑圆敦实,没有一墓是马虎将就的。尤其是一圆墓还刻有墓主姓名,其中一座有“元统三年七月七日”(时在1335年)字样,不必费力考证,即可断定朝代。有人说,可能是汉族程氏故人的墓地,其中也有蒙族人的石墓。这样,我们就不难看出,汉族墓葬的方式,也受到蒙族的影响,或许有着强制性,不管怎么说,这种影响是很深刻的。自古以来,华夏各族的文化就互相渗透,彼此影响,这也是“一统中华”这个历史概念的有力佐证。据专家考证,这是在内地留下的最完整的元古墓群,其文物价值突出。
  
  四
  历史,不会那么温和地护佑着在人们看来没有价值的坟墓,如果只是任其时光的风化,那可能是最好的保护了,但这些元墓也经历了一段破坏。因保护意识薄弱和力度不够,曾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有过“创伤”。为了给“大寨田”砌地堰,便从元墓上抠下石头,造成破坏。直到意识到元墓群的历史价值,省市专家到访,又逐一从地堰上撤下墓石,复原到元墓位置。庆幸的是,没有完全拆除夷为平地。这里的元墓又加上了故事,打上了一段历史的印记。
  历史也会犯错,历史有时候走向极端,而人性的弱点和认知的局限,便让历史顾此而失彼。好在我们赶上一个开明而敢于纠正错误的时代,那些破坏便以一种修复历史的形式出现,使元古墓群得以保护。
  其实,这种现象是世界性的,文化学者余秋雨在他的《一层悲怆》里写到巴比伦文明受到的破坏,波斯人、马其顿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蒙古人……就像走马灯一样,他们不是来参观的,而是来掠夺的,剩下的那么一点点的文明遗落物,被后世的考古学家视为珍宝,拿着放大镜仔细寻找着文明的蛛丝马迹。相比这处元古墓群,是多么的幸运,没有人来铲除,没有人来盗墓,安静地睡眠了800多年,搬走了几块墓石,又被自觉地送回来。我们没有“悲怆”,而有复原的幸运和心安。
  莫以为留村元古墓群的名声不响,难为人知,据我所知,并不闻名的无锡茅山道院,就被日军一把火烧毁。自元,国内发生的战争,也多为国内派系之争,新旧朝廷的纷争,无论怎样残酷,都拒绝一把火烧毁、一顿炮轰我们的文明。这种意识,正是中华民族最为可爱的性情。而外寇的入侵,则完全是为了破坏,古寺古观、名园古建,被毁无数,令人心痛,让历史遭火蒙尘。外寇入侵,留下的是罪恶,不是遗憾。岂止是毁我历史,抹掉痕迹那么简单,敌寇用心在于屠杀我肉体,戕害我文明。
  还有一个现象引起了我的注意,在元古墓群北首,建起的墓群博物馆,虽然很小,但收藏了很多具有元代特色的文物,尤其是瓷碗。但这些瓷碗的制作工艺,明显不入流,较之中国各代古瓷,逊色不少,就连烧制的形态都有些扭曲,很不规则。程氏家族从河南洛阳而来,河南禹城的钧窑瓷器,在中国古瓷史上占重要的一席之地,为什么没有带来钧窑的制作水平?我想,可能和元代忙于“治乱”,稳定天下局面有关,他们无瑕关心制瓷了,同时,元代制瓷的工艺和审美水平,也是有差距的。文明,总不能有直线发展的脉络,瓷器文明也在发展中起起伏伏,跌跌宕宕,这是正常的。作为元代的遗留,后人辟出一个博物馆来珍藏一段“元史”,这个历史态度,本身就是包容和大度。这才是最具温暖的历史情怀。博物馆收藏的不都是最精致的,是收藏历史,哪怕是粗糙,一旦有了历史价值,就应该入馆珍藏。博物馆,我不知何时在中国开始有的,但最盛的是我们这个时代,这是历史态度,我保存历史痕迹的最好方式。
  
  五
  留村,当下的村民,他们也在“留”的情怀上做文章,值得尊敬。在古墓群北首的空地,他们建起了十几座“蒙古包”,不过,这个“包”不是帆布牵绳而设的临时帐篷,是用钢筋水泥塑造的“蒙古包”,里面设有蒙古人用的器具,也有品茶空间,“包”内安装了空调。据说,每年都有不少蒙族人慕名到此来祭祖的,是否能够续上“族史”,“家谱”,很难说,他们远道而来,是来寻味蒙族祖先的气息。他们尤其感激留村人,为这处元古墓群所做的保护性工作,提供了这样的祭祖之所。蒙汉也是一家亲,这种民族融合的格局,几千年便难以剪开,不同民族,互敬互爱,不仅靠语言交流,更靠那种无声感情的默默传递。
  有人说,在山东鲁西南及其他省份看到“鲁K”(威海车牌照)的汽车很难,因为到省会城市济南都要超过千里,从胶东驾车远行,就像一只蝴蝶要飞过沧海。在威海荣成,看见“蒙D”、“蒙H”车牌的汽车,并不罕见,他们是来旅游的,也应该是来看看他们的祖先曾经到过的地方。
  元墓居于一隅,很偏僻,但追逐历史的车轮,总是可达。
  据说,“包”内还留着蒙族人到此祭祖的留言,这些都成了当下留给再后来的人的文物。统一的中国,才会留下更多修复历史的痕迹啊!
  新时代,我们致力于筑牢和巩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从历史的纬度看,这种意识是建立在深厚的交融历史上,有着无法割裂的基础。
  真正具有历史情怀的人们,一定会为每一段历史留下痕迹,即使时光一直在风化着历史,但那种情感,却历久弥深。不要小看了这处元古墓群,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一直传承,而没有断线的文明,这是独一唯一,是我们的骄傲。无论历史怎样变化,历史的痕迹,总会刻印在文明的某页……
  800年了,古尸无存,但魂还在此。这魂不是肉身之魂,而是汉蒙彼此尊重的民族感情之魂,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明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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