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书柜底下的情书

2026-03-05 网络 太行飞剑 TAG标签: 情书 藏在书柜底下
藏在书柜底下情书
  张凤英
  
  我们家里的空间小得像个蜗居,藏书却比较多,乘着过年的机会我收拾一下书房,在书柜的最底下发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触动了我的一根神经,不由得泪流满面,原来是我爱人年轻时代写给我的情书。
  虽然说是情书,但是谈情说爱的内容并不说,最多的是谈对工作、学习和对人生的看法。和小说中的情书相比,少了一点浪漫情调,多了一点年轻时候的年代感。那是属于我们特殊时代青年人的,我们自己独特的情书。
  第一封情书是1976年刚刚大学毕业后,到用人单位报到初期的情感沟通。那时候我们属于化工部的委培生,毕业后,都分配在央企工作,他在南阳油田;我在化工部的二胶厂。爱人在来信中说,他被领导安排到南阳油田110钻井队深入生产和生活,每天住在席棚子里,四面透风,没有隐私可言,写信的时候是夜晚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写的。打井队的石油工人都很真诚,脏活累活大家都抢着干。有一次井喷了,几百米高的石油喷涌而出,工友们奋不顾身地压井,一个个弄的都成了石油裹满身的人,他们还调侃道:“没见过石油工人吧,就是满身都是石油的工人。”当时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深深地被这些石油工人的大无畏精神感动了。他们眼前面对的是地球的压力啊,危险性和艰巨性是可想而知的。可是他们还能说幽默话儿,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
  被爱人的情书所吸引,我去了一次南阳油田,是想看看“老同学”的生活环境,也想看看他描写的那些可敬的石油工人们。当我搭着油田的十吨大卡车来到南阳油田指挥部的时候,我对计划处的同志们说:“我是张行健的老同学,从二胶厂来看看他。”计划处的小朱说:“那好,我马上去100钻进队检查工作,收集统计表格什么的,你坐我的车去吧。”于是我乘坐上拉西瓜的大车,在一马平川的中原油田的荒野上跑了一个多小时。小朱说:“因为井队比较偏僻,水果蔬菜和粮食,都有计划处送上门。”
  我实在没想到,当我们到达井队的时候,正好赶上刚刚井喷完毕,我的爱人像一个从时候桶里钻出来的人一样,站在我的面前,看见他的那一刻,我的感官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不能接受那个彬彬有礼的爱人变成了一个野人一样的油鬼,猝不及防地大哭起来,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心疼得无可复加。真没想到,几个月没见面,相见竟然是这样的悲壮。那一刻,我深深理解了“我们的石油工人是拿命来换油啊”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到之前一个多钟头,他们刚刚压住一次井喷。他就是从井口上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们席棚子里,听他们说话。灯是那种汽灯,呼呼地响,照得人脸忽明忽暗的。他们说着刚才的井喷,说着谁冲在最前面,说着怎么压井,就跟说家常似的。有个年纪大点的说:“咱们这石油工人啊,就是用命换油。可这油,国家等着用呢。”
  回到指挥部招待所,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白天那一幕,想起那些黑乎乎的人,想起他说“没事”时的样子,想起那个老工人说的“用命换油”。
  次日清晨我对他说:“你调出来吧,这活儿太危险了。”他看了我一会儿,摇摇头:“不。我就在这儿干,干一辈子。这些工人就是马克思书里讲的那些无产阶级的代表,我要和他们一起生活。”就那么平平淡淡一句话。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那时候我们的思想都很激进,感觉自己的使命就是为理想而工作。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他退了休以后,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是眼睛还是炯炯有神。有时候我们一起看电视,看见石油工人钻井的画面,他就会愣神,半天不说话,最后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我理解他的心。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在生产第一线工作的岁月。所以,现在我们住在48平米的房子里也很满足,家人们都说:“你们两个也不是买不起大平米的房子,为什么要住这么小的房子呢?”我爱人说:“这比起当年在南阳油田住席棚子,已经是天堂版的生活了。”是啊,我爱人一直以自己是无产者为光荣的,只有我能理解他的心。
  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很长时间才把它收回来,然后把这些信重新装好,放回盒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褪了色的红盒子上。书还没收拾完,满地都是书,可我忽然不想动了。就坐在那儿,捧着盒子,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满天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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