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知道

一
　　我淘米时，码头边，摸的明前螺，被我盛到饭桌上，碗里冒着缕缕出水的鲜气，最喜欢这一口的隔壁三嫂端着饭碗，倏地就来到我家饭桌边，随手搛起一只，吮吸起来。我摸时明明没被任何人看见，难道是炊烟惹的祸，村庄里的秘密，没有人知道。
　　比如，庭院水泥场边那株绿茶豆。我是农民，农民的本性就是颗粒归仓。去年秋收结束，我将门前水泥庭院扫了三遍，谁知今年早春，几场透地雨冲刷，一颗挺着大肚子的绿茶豆，稳稳地倚在院墙边，眨眼工夫，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有几次，妻子都想把它拔掉，称它水泥场地长不大。随着做秧池、翻苗床、选稻种等一系列的农活忙起来，缠绕着，绿茶豆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开花结荚。作为农技员的我，突发奇想，盘算这株到底能收多少颗成熟的绿茶豆。那天，我蹲在院墙边，细数这株绿茶豆，竟然结了四十个荚。正做着让它变成秋天种豆梦时，竟被妻子拔来做成菜了。
　　院墙上，早已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那年秋，在光滑的砖墙上长出一株碧绿的油菜，墙缝里露出细长细白的根，挨过霜，抵过风，凭借微少的泥土顽强地生长，从不愿输给我浇水施肥责任地里的菜，像躬耕地土地上的村民，默默地在适合自己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结籽。这株油菜笔直，身姿挺拔，在春风里绽放笑脸。它是怎么来到两米高的院墙上？是鸟儿经过时故意把它遗落的吗，还是风把它吹来的？
　　这些蹊跷的事情，除了尘土、雨水、鸟儿外，就只有风清楚；雨水入土，尘土不语，鸟儿飞到属于自己知道的地方栖息，风是村庄最自由的信使，四处游荡，把村庄的秘密吹进每一寸土地里，再从土里长出来，让全村人都知道。
　　
　　二
　　出院墙门，抬眼远望，村东首那株高大的老槐树，在秋风中，苍劲的枝桠伸向天空，微黄的叶片沙沙作响，像虔诚的村民在祷告。粉墙斑驳，轻烟袅袅的土地庙是村庄老人精神寄托的圣地。土地庙建村就有，而这株槐树，祖父说：这是棵落叶槐，没有人刻意栽植的。
　　村北首五叔每日前来躬身焚香，神情如此地虔诚。五叔家孩子结婚十年之久，各项检查都正常，一直都未能怀上。他看到同龄人早已当上爷爷，心急如焚。偶尔，别家的孩童客气喊“爷爷”时，他的应答声带有一丝无奈。
　　那年，新冠疫情期间，在外忙碌的孩子被封控家中，少了外卖，少了紧张；有了规律的作息时间，吃上可口饭菜，原本惨白的小俩口脸庞渐显红润，早来的家燕提前在房梁上闹腾张望，留守的喜鹊隔着河攀枝欢快喳喳地叫着，檐下的麻雀更是喜出望外停在小俩口窗口窥探。那天清晨，媳妇睡到自然醒，准备洗漱，一阵微风吹过，她忽然一番作呕，等待很久的小生命悄然萌芽了，眉头一舒，心里头甜丝丝的。
　　墙头的油菜终于开了，金黄的花瓣在春风里摇曳，像数只小蝴蝶在轻轻飞舞。我豁然开朗，它不是被风或鸟带来的，它是土地自己长出来的，就像五叔家的孩子，不是封控的奇迹，是生命在等一个合适的清晨。此时，我听到厨房里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和着村东首老槐树的沙沙声，与五叔媳妇的呕吐声更像是土地的心跳。
　　也许，风里的泥土香，一想起来就满心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