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杀猪声

2026-02-14 网络 轩洁 TAG标签: 腊月杀猪声

  走进腊月,猪的嘶鸣,犹如村庄准时敲响的年钟。
  那声音从村东漫到村西,从清晨拖到午后,尖厉、嘶哑,我原先觉得这声音残忍,听习惯了,竟从中听出几分喜气,那是年关的号角,是油水的预告,是一年到头,最真切最踏实的期盼。
  “姑娘小伙爱的是花衣裳,老管老奶爱的是锅里的油炒菜。”家母常念叨这句话。对庄稼人而言,辛苦忙上一整年,能不能杀一头猪过年,至关重要。杀年猪,家家户户早就选定日子,便告知他人。要看皇历选,避开属猪、属蛇之日(有猪虱一说),避开主人家的生肖日,免得冲撞,更要考虑出门在外的儿女哪天能到家。
  家母说,我以前家贫杀不起猪,村里杀年猪那几天,我总领着弟弟挤在一旁去看热闹。后来有好几年,索性将我送到外婆家,只为躲开那刺耳的猪叫。她心里暗暗发誓,往后无论如何,每年都要自家杀上一头猪,免得我和弟弟眼巴巴望着别人家,心里不是滋味。为达心愿,她遵照旧俗,年三十晚上总往火塘里埋个大树根,期盼来年杀个大肥猪。
  如今物质充盈,日子富足,杀猪早已不只为备年货。大伙儿心照不宣地约好日子,奔走相告,借着这由头小聚一场,热热闹闹。杀猪饭吃了一轮又一轮,直吃到腻味,反倒盼一餐清汤寡水,清清肠胃。
   可幼时家境清贫,全村杀年猪的日子凑不到一处,能一同吃饭的人少,剩下来的肉便多。一头猪,是一家人整整一年的油水,每一分都要细细盘算、好好筹划,半点马虎不得。
  这让我想起在村完小任教那几年,因当地气候寒凉,加上当地人喜好烤茶,吃茶烘腊肉两不误,走进农历十月就是吃杀猪饭的时节。学校附近村子人家皆朴素大方,敲定好杀猪日就叫孩子告诉我们,日子临近,家长又到学校告诉班主任或校长,那天几点带上所有老师到家里吃顿饭。放学后孩子等在办公室门口,拖拽着我们,家长也亲自来学校邀请,老师们怎么忍心拒绝?今天张家,明天李家,后天王家……有吃不完的杀猪饭。老师们打酒带上顺便拜年,吃杀猪饭也家访,知根知底,学校工作也好开展。老师们想出平摊费用的好办法,也给老人小孩带去像样的礼物。
  每家杀猪,请老师、请邻居、请沾亲带故的人。吃饭人多,就在堂屋里摆一桌,灶房边摆一桌,实在坐不下,就在院子里支起矮脚方桌。来的都是客,站着吃的、蹲着吃的、端着碗在房檐下吃的,到处都是人影。杀猪饭不用客套,不用礼数,坐下就吃,吃完添饭。肥肉颤巍巍闪着光,酸菜猪血在锅里咕嘟作响,猪肝切得薄,下锅一涮就捞,嫩得像豆腐。小孩子专挑骨头啃,大人们喝酒,喝到脸红,嗓门也大了,争相夸自家猪喂得好,喂了一年多,吃的是苞谷面、红薯和萝卜,肥膘足有三指厚。
  每年杀猪饭都吃到放寒假,收拾东西走人,才算解脱。可回到农村老家,走进腊月又继续吃杀猪饭,几乎吃遍整个村寨。炒菜、火锅吃到肠胃反抗,只吞得下青菜萝卜等素菜。连空气里都弥漫油烟味,今天这家炸油炸肉,明天那家油烟味飘来飘去,闻都闻够了,哪里还吃得下,杀猪饭又多半是荤菜。尤其是自家杀年猪后,仿佛到处都油乎乎的,省了护手霜皮肤还滑溜。锅碗瓢盆、洗菜池、灶房地面,好像有谁偷偷抹了润滑剂。
  
  二
  我上高中时在县城住校,一个月才回一趟家。腊月里,村里的杀猪饭早已热闹开场,我家却迟迟不到,牵挂我的家母在电话里说:“等你回来呢。”
  等我回到家,已是腊月二十几。那天清晨,潦草吃过午饭,我和家母就忙着洗锅擦灶,抱来柴火烧两大锅水,柴火燃烧得噼啪作响,家父早早去村里请人。等人聚齐,杀猪匠来,猪从圈里赶出来时,仿佛预感到什么,死活不肯出圈门。有人开玩笑说:“你们家把猪养得好,太胖走不动了。”几个人连拖带拽,捆绑好抬上案板。白刀子进去,嗷嗷叫几声,滚烫的血涌出来,家母难过地别过脸去。我不敢看,却又忍不住看。
  那头猪四五百斤,家母喂了整整一年,喂出感情来。风雨里背猪菜、挖红薯、拔萝卜,猪食锅里煮得烂熟,舀进槽里,猪把头埋进去,吃得吧唧作响。家母常站在圈边看着,轻声念叨:“你再长长,等我闺女回来。”
  把猪杀倒,家母把接猪血的盆抬进灶房放置角落,丢一个柴火炭,将灶膛的火烧得旺旺的。家父带着人在院子里刮毛、开膛,把温热的肉和骨头端进来。家母把肉切成碗口大的块状,骨头砍好后,焯水,用大铁锅炖着。她动作娴熟,我帮着添柴火。每道菜出锅时,她总会先夹一筷子递到我跟前:“闺女,你快尝尝,有盐没?”我知道,那都是猪身上最好的部位,后腿肉、里脊、猪肝尖。
  杀猪前几日,在路上,有人扯着嗓子确认:“你家哪天杀猪嘛?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那天一早来帮忙。”杀猪那天,果然来了很多街坊邻居。不用请,不用喊,她们自带围裙、菜刀、菜板,有人帮着捡菜,有人帮着切小炒肉,有人蹲在院角的小水池边洗淘洗捡好猪血。家母负责在灶台边掌勺,一碗菜接一碗菜地炒,一盆接一盆地盛出。灶台边排满菜盆,热气腾腾。
  待猪处理好,饭菜已做熟摆好,围着坐满四大桌。家母挨着灶台坐下,围裙沾着油渍,头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潮,端起一碗白饭,舀点菜倒进去,扒拉两口,又起身去看菜够不够吃。村里人吃得热闹,都夸猪喂得好,肉香,酸菜旺子(猪血)煮得嫩。她听了笑着说:“这个猪吃口好噻。到杀了都还吃得下满满一桶猪食,都是喂玉米面、红薯……”还未说完,她又忙去添菜。
  
  三
  如今腊月杀年猪,再看不到家母忙碌的身影,再也回不到温馨的过去。没有一点征兆,没有一句遗言,生怕打扰我们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平日里最疼爱的小侄女也不管不顾了。
  腊月十六,天灰蒙蒙的,院子里早就有了动静,我披衣出去,是隔壁的小婶在往灶膛里添柴。她与家母生前最要好,家中大事小事互相帮衬,想必是念家母的恩来帮忙。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你爸说杀猪匠六点半就到了,我是来帮着烧水的。”灶膛里的火照在她脸上,红红的,一闪一闪。
  我呆呆地站在门外,不敢贸然进去。往年这时候,灶膛边坐着家母。我们还在被窝里,就听见她刷锅,往大锅里舀水,“铁瓢磕在锅沿,咣当一声响。等猪叫声响起,她已把第一桶开水提了出去,热气也追着她跑,袖口蹭一下额头的汗,又转身进灶房。
  杀猪匠没变,刀还是那把刀,猪叫声还是那么惨烈,可拎开水的人换了。小婶子长得高大,手比母亲粗大,步子比母亲急,她不知家母习惯把瓢挂在哪颗墙钉上,在灶屋里转了两圈找,最后把湿漉漉的铁瓢搁在窗台上。
  父亲的脊背更弯了,他蹲在院角,在用磨刀石磨着爷爷留下的那把杀猪刀。其实刀不用磨,杀猪匠自己带。他就是想找点事做,只要不闲着,想念家母的心会走得慢一些。
  侄女趴在门边看灶房里的热闹,看了一会儿,笑呵呵地跑进来,钻进我怀里问:“姑妈,奶奶呢?”她问得云淡风轻,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抿了抿嘴唇,没吭声,弟媳把她抱起来,说奶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侄女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那她回来过年吗?”
  我和弟媳商量着做菜,在小婶的帮助下,学着家母的样子,一碗菜接一碗菜地炒着,一盆接一盆排列在灶台边。灶房如战场,两人手忙脚乱,锅铲乱舞。灶膛里的火光还在晃,锅里的酸菜猪血还在咕嘟,外面院子里有人在说笑。一切都没变,但好像又都变了,家母不在,一颗心热闹不起来,空落落的。
  从前总不见母亲喊累,如今亲手操持一顿杀猪饭,才知有多劳心费神。我曾经还总在她面前抱怨上班辛苦、薪水低,现在想来,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我吃过许多地方的杀猪饭,城市餐馆里也有杀猪菜,摆盘精致,肉片切得薄如纸,酸菜单独装在小碟里,可总觉得少了点味道。后来我才明白,少的不是味道,是灶前那个守着烟火、记挂着我回家的人;差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有母亲在的那个年。
声明:腊月杀猪声 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网站尊重并保护知识产权,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如果我们转载的作品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通知我们,我们会及时删除。
上一篇:鱼骨石记
下一篇:莫负时光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