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满荆棘的鲜花之路

引子：九字箴言砺剑光，玉皇武校出拳王
　　
　　张庆山校长《武魂》新书发布会即将开始，随着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人,带着一双电光雷火般的眼睛，颀长挺拔的身影在屋顶的威压下，依旧势如参天白杨，劲如苍松翠竹。霎时间，满座为之侧目，无不被来人如剑，如刀，如炬的眼神震撼。
　　“冯杰来啦！过来坐这边！”张校长热情介绍自己的爱徒，“2017年世界超级散打王争霸赛70公斤级冠军——冯杰。”看模样，小伙子约莫三十岁左右。他话不多说，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感谢当年张校长送我到车站时对我说的话，‘到了队里，不比吃，不比穿，比训练’，这九字箴言如同钢钉牢牢打进我的灵魂深处，一直陪伴着我，不管何时何地，我都记得，也一直受益匪浅。”语音刚落，掌声四雷动。冯杰随即又一个标准到极致的抱拳礼，尽显武术大家风范。一个心怀感恩的人，脚下的路肯定会越走越宽。
　　2017年10日28号，北京，世界超级散打王比赛现场，座无虚席的场馆内，玉皇武校张庆山校长站在台下助威的声音格外洪亮，穿透嘈杂的喧嚣，清晰地传送到擂台上的冯杰耳朵中。“打！”“狠狠地打！”“冯杰！给我打！”……一声跟着一声的呐喊，连续炸开的响雷一般，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当镜头循声而去的时候，或许很难想象到发出这强劲有力巨吼的竟然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老人的拳头挥舞得比谁都起劲儿，还时不时会爆出几句动听的国粹。涨红的脸庞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高度运动状态。当裁判举起冯杰的手臂，宣布冯杰夺冠的那一刻，张校长的泪水撞开阀门，奔涌而出。他一把一把地抹着，可是滚烫的泪水就是抹不断。“好！”“好！”他兴奋得像个孩子，一遍一遍不住地吼着。他不仅为中国夺冠喝彩，不仅为冯杰喝彩，也为自己这一生的坚守喝彩，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是他创办玉皇武校的初衷——“让农家孩子用拳头打出一片天”。
　　
　　不是笨拙窍不开，机缘一到见天才
　　
　　冯杰从小活泼好动，喜欢看武侠电视剧，常戴着爸爸的斗笠，披着妈妈的包袱皮子，拿着擀面杖，言谈举止中模仿武侠，常常逗得家人大笑不止。令父母发愁的是，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学习就是不入门。爸妈绞尽脑汁，也没撬开冯杰脑壳里学知识的那扇门。1到10这几个简单的数字，在他小小的脑海中，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留下痕迹，就想跟他做游戏。镰刀和数字7很相似，爸妈就把家里的镰刀拿出来教给他：“镰刀和7形状一样，镰刀7,7像镰刀。记住了吗？”冯杰一看就明白了，心想这么简单啊，不就是镰刀7,7像镰刀嘛。可是，过两天再问，他瞪大眼睛瞅着镰刀，彼此熟悉的不能能再熟悉了，就是没想起数字7。琢磨来琢磨去，镰刀就是镰刀啊，这个小黑字有啥关系呢。看着焦急万分的爸妈，他也很着急，后来费了很大劲儿才记住。他常常责怪自己笨的像根木头，根本不是学习的材料。其实，每根木头都有自己的春天，只不过发芽、开花的时间不同而已。
　　爸妈望子成龙的急切心情，儿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对于一个顽皮正浓时期的孩子来说，又能怎么样呢？
　　九岁那年，爸妈忽然问冯杰想不想去学武？冯杰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脑海里满是那些武林高手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潇洒画面。一想到自己要成为武侠，他就兴奋得一蹦三尺高，连做梦都笑醒。
　　就这样，一直被爸爸视若珍宝的冯杰，独自走进玉皇武校，开启了追逐梦想的旅途。
　　
　　玉皇武校试金石，紧箍咒下奋坚持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走进玉皇武校的第一天，冯杰才知道怀揣着武侠梦的孩子不止他一个，仅隔壁几个村的，加在一起就有七八个。
　　孟子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武校有严格规定：早上必须早起出操训练，无论刮风下雨，都不准停止，即使遇到冰雪天气，也要在宿舍自己的床上训练。对于自由自在散漫习惯了的小冯杰来说，这哪里是要实现武侠梦，纯粹是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啊。可是，来时容易去时难，面对近乎苛刻的校规校级，再想想张庆山校长的话，“既来之则安之。好好练，将来拿冠军。”进武校训练的第一堂课是跑步和压腿，冯杰第一次跑步，开始还欢呼雀跃，不知道跑了多少圈，他渐渐体力不支，慢慢跟不上队伍了。骨子里的坚韧迫使他决不放弃，他瞪大眼睛，咬紧牙关，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坚持着。跑完后，他感觉自己用完了九年以来积攒的所有力气，两条腿跟面条一样，都不听使唤了。张校长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威严，目光如炬，看着训练中的冯杰，皱纹里藏着期待。
　　武校每周天改善伙食，第一堂课正好是周天。刚训练完，大铁锅里炖的鸡肉冒着香喷喷的味道，就把孩子们疲惫至极后想要倦怠一会儿的心思赶走了。训练结束的孩子们不仅没有躺下歇息，反而热情高涨拿着自己的餐具，排队打饭。冯杰又累又饿，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份鸡肉和三个馒头。顿觉，疲惫减去大半，想回家的感觉也被撵走，眼睛里又洋溢着自信的光芒。至今为止，到武校吃的这第一顿饭，训练的第一堂课，冯杰都一直历历在目，而且记忆犹新。
　　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使他浑身酸痛，每天都跟散了架一样。他想家，想爸爸的热被窝，想爸爸温暖的怀抱；他想妈妈，想回家，想妈妈的手擀面。想的眼泪直打转，想起爸爸告诉过他的话，小小男子汉，要有英雄气势胆。他又想起那些电视剧里的武侠。开弓没有回头箭，哪个英雄豪侠没受过磨练呢。他把眼睛瞪得滴溜圆，硬生生地把眼泪逼退。
　　正常训练之余，几个教练经常一拍即合，组织学生打实战。去散打队拿两副圈套，就开始打。冯杰他们队是练套路的，第一次打实战，根本不知道怎么打。他想，教练让打，就打吧。几个同伴还在迷魂阵里的时候，他猛地冲上去，几拳就把和他差不多大的几个小孩的鼻子打破了。现在，他也想不起挨揍的孩子是谁了。教练一看他这么猛，觉得有潜力，就找了两个小孩打他自己，他还是没有吃亏。教练们的关注度更高了，就又加了一个，三个小孩打他自己。双拳难敌四手的情况下，终因寡不敌众，鼻子也被打破了，但是他一点也不服气，瞪着眼睛气势凛然地蔑视着，没有半点失败者的气馁，反而像一只战胜的公鸡。教练让他去洗了洗，回来接着打，他打得更猛了，咄咄逼人的眼神，颇有长坂坡张飞一声喝退百万曹兵的气场。也是这一次实战，教练们都记住了他，尤其是散打队教练慧眼识栋梁，相中了这块好料子。那时候，冯杰年龄还小，不适合练散打。但是，每次打实战，教练都会让他第一个打。一个不行，两个；两个不行，三个。孩子们开始背地里嘀咕：“教练们就是想看热闹啊，反正咱们互相也打不坏，可是咱们挨揍都是真的呀。”后来打实战，孩子们动脑筋了，只要看到冯杰上场，很多和他一般大的小孩都往后面躲。谁不怕挨揍啊，不躲才是傻子呢。自此，冯杰被称为“实战战神”。
　　冯杰那时候实际上根本不会打实战，也是瞎打，感觉就是有一股猛劲儿，可能这就是天赋异禀吧。一次次的实战中，一次次的胜利中，不知不觉中冯杰喜欢上了至今还热爱的行业——散打。他莫名地喜欢那种挨打和打别人的感觉，于他而言，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享受。一年中，他打掉了别人好几颗牙，自己的牙齿也在打别人拳头的过程中，乐得东倒西歪，直到现在还歪三扭四。或许，这是他为热爱付出的勋章，是他成长的印记。
　　
　　暗夜沉沉何所惧，亲情打结力托举
　　
　　自小一身硬骨头的冯杰，不怕吃苦，也不怕累，唯独怕被大孩子欺负。年龄的差距让他根本没有抗拒之力，只能在恐惧中无奈地煎熬。一个九岁的孩子在陌生的环境里，为了避免挨揍，只能任由摆布。从早上起床开始，新队员的噩梦也开始了。按照老队员的吩咐，新队员给老队员洗衣服、买东西、叠被子、打扫卫生等零七杂八的事情排得满满当当。那时候，冯杰一个月的生活费是90块钱，加上零花钱和别的费用每月差不多要120块左右，多余的钱要存到教练那里。学校管理很严，不准出去买零食，不准乱花钱。毕竟那时候年龄还小，嘴馋，为了找机会去买零食，有时候，他会偷偷藏起几块钱。但是，如果被大队员发现，比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还要惨十倍不止。“要么把钱给我，要么就给我买东西。否则，我会告诉教练，教练打不死你，也打个半死，然后把你扔到外边喂狗。”老队员得意洋洋的恐吓中，冯杰和其他新队员只能屈服。那时候，他们小孩子特别怕教练，因为教练很严厉，打人很狠的样子。孩子们宁可损失钱财和尊严，也不要被送到教练面前。这一点，被老队员们拿捏得死死的。
　　冯杰小时候爱吃火腿肠，哥哥去看他的时候，他总是把火腿肠一下塞进嘴里，快速咀嚼完再回去上课。如果拿回宿舍，再多的东西也会被大队员拿走，别说吃，连个味道也闻不到。
　　训练的疲惫，被欺负的无能为力。饿得前心贴后背的感觉，只有自己能懂。想家，无尽的想家。想起一直和爸爸在一个被窝睡觉的热乎乎的感觉，冯杰感觉比割块肉都疼，眼泪一次次绕着眼眶打转，最终还是败于这个孩子顽强的内心。一次次梦里，他看见爸妈朝自己走来，高兴得笑醒，笑醒后极力含着眼泪再去睡，期盼美梦能继续。
　　有一次，冯杰装病在家，不去学校训练。为了假戏真做，他在家也不好好吃饭。小小年纪，那点儿伎俩哪能逃过爸妈的法眼。见冯杰软硬不吃，就是不肯回校训练，冯杰爸爸实在难以压抑心中的怒火，拽过冯杰的胳膊，“你这个熊孩子，不长人出息，小小年龄不学好，训练累，在家里割麦子、撾棒子秸就不累嘛！念书不行，再不去学武，一辈子就跟我一样，囚在村里嘛！”爱子心切的爸爸几乎已经失控了，眼睛喷着火舌，像一头愤怒的豹子。冯杰的后背、屁股在一阵狂风骤雨中隐隐作疼，他哭了，这个向来倔强的孩子泪如雨下，他是心疼自己的爸爸，他怕爸爸被气坏身体。那是爸爸第一次打他，是他幼时记忆中最深刻的一件事。懂事儿的冯杰理解爸爸是恨铁不成钢，不想让他半途而废。
　　每个优秀的孩子背后，都是父母的奋力托举；托举的高度，决定了孩子人生之路的起点；孩子人生之路上顽强奋进的程度，决定了他一生能走多远。
　　武校每月28号都会放假三天，让学生回家拿生活费。每次返校，有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父母也迟迟不忍离开，陪着孩子一起哭。一回哭，两回哭……渐渐地就放弃了学武之路。舐犊情深，人之常情，谁的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冯杰的爸妈也不例外，对儿子的爱也是一样，儿子一直是捧在心尖上的宝贝，但从来不是溺爱。明白事理的爸妈知道，中国两千多年的传统文化早就证明：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谁都不会随随便便成功，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每次转身离开的刹那间，总是泪水满面，根本不敢回头。冯杰眼巴巴地看着爸妈的背影越走越远，小身板孤零零地站在风中，头发被吹乱也无暇顾及，依依不舍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摄着远去的至亲，那种想哇哇大哭又不能失控的感觉被一下一下镌刻进心里。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回报爸妈。爸妈的背影消失殆尽，他才慢慢转身，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鼻翼颤动着，低头往回走，伴随着难以控制的极低的抽噎声。一个无人的犄角旮旯是他泪水泄洪的地方，他依着坚硬的墙角，抹着眼泪，任由嘴角抽动着。太阳也垂怜这个坚强的孩子，暖暖的金色轻柔地抚慰着抖动的发丝。洪涝过后，他迈开大步的时候，眼睛里依然放射着太阳的光芒。他快步回到教室，平和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痕迹，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每次回家拿生活费的这三天，是想家至极的冯杰数着手指头期盼的日子。每次回到家，爸妈都会尽量把冯杰爱吃的、爱喝的摆到面前，就跟犒赏凯旋而归的将军一样。在家里的温馨生活和武校的孤独压抑比较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他曾无数次幻想，多放几天假该有多好啊。
　　
　　乌云难掩太阳光，真金不怕真火炼
　　
　　时间恍如白驹过隙，电光石火之间，冯杰已经在武校练了四年。教练见时机成熟，就找到冯杰爸爸商量关于以后的发展。希望学生可以武冠群雄的教练，找朋友托关系联系到了德州体校，想让冯杰走出去深造。冯杰激动得手舞足蹈，连连行抱拳礼感谢教练。
　　临行前，张庆山校长语重心长地对冯杰说：“到体校后，不比吃，不比穿，比训练。”冯杰懂事儿地点点头，他明白自己也是张校长的期盼。
　　那时，德州体校正在装修，临时搭建的简易宿舍，地方不大，却住着一个队的队员。卫生脏乱差到无法想象，烟头、纸袋、水瓶等垃圾，满地都是。环境更不用提，对面就是厕所，开窗就能极其刺鼻的臭味。当天下午，在体校武术训练馆里，冯杰见到了教练，是一位女士，扎着马尾辫，个子不高，但是严厉的眼神让冯杰不寒而栗。古往今来，心存敬畏才能行稳致远。面试时，冯杰铆足了劲儿，拿出了在玉皇武校学的所有家底，而且超常发挥。教练让一个年长的师兄安排，冯杰在上铺靠窗户的位置，正对着厕所。体校搭建的临时宿舍和训练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大队员都有自己的自行车。爸爸想给冯杰买一辆旧的自行车来回骑。教练说不用买，跑着去训练就当热身了。当时幸亏没有买，因为买了也会丢。冯杰回到宿舍，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他所有的背包、衣物都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毋庸置疑，所有的钱都不翼而飞了。冯杰预想过，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不敢问是谁翻了他的东西，因为按照惯例就算问了也白问，就像深井里掉进块石头，根本激不起一点儿浪花。幸好当时身上兜里还揣着24块钱现金，那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可是往后呢，生活费用成了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的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