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穷三富不到老

一
　　这是一头上个世纪70年代末，浑身皮毛黄灿灿，油亮亮的双眼炯炯有神的山羊。
　　这是一头没丁点现代饲料成份与营养催化剂添加的完全啃食山地牧草奶大，历经风霜雨雪洗礼考验出栏的纯天然的绿色鲜活山羊。
　　“哇，这头山羊好神气啊。”三年级孩童常健利心中好奇莫名。
　　“常江华家要宰羊啦。”围聚着观赏、品鉴山羊的药食公司员工与邻里人羡慕唾涎。
　　“唉，还是有实权好啊。”药食公司同行员工无可奈何愤懑感叹。
　　这只山羊是区乡下辖药食站点分公司进贡常江华的。
　　常江华何许人也？值得分公司尊捧与朝觐？！
　　常江华不过是县药食公司的药食保管员罢了。
　　摆开来讲，保管员是上不了台面的普通岗位而已。用得着，惯得着，由下辖区乡药食分站点公司巴结讨好孝敬吗？
　　是也，非也。
　　常江华可不是善类中的善类呢，常江华钻营有道，投机有方，察言观色、精准滴灌的法术玩稔得炉火纯青，深得公司一把手信任器重，于是乎，一把手投桃报李，一纸诰命，让常江华稳稳当当在保管员位置上风雨不动安如山。
　　药食公司药食品种的购、销、调、存各类运营账目均在老板的庇护与关照下，任由其独自裁决与把控。
　　于是乎，常江华在药食公司俨然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不是二把手又胜似二把手的手握实权的二老板。
　　区乡站点分公司要进药，得看常江华脸色，要划拨紧俏救急稀缺新品药，更要使出浑身解数，打点取悦常江华。
　　常江华吃香的、喝辣的，好不快活。
　　在那个计划经济当红担纲，桎梏市场流通，物资匮乏，凡人要挤破头，撞坏肩，踮着脚尖，伸长脖颈，凭票证采购生活所需的落后贫穷时代，常江华一家子，可称得上不受冻、不挨饿，油水富余的让人眼红的殷实族群啦。
　　“这头山羊，要被屠宰，端上餐桌啦，好啊。”常健利口水直流，肚子咕噜闹革命。
　　“也许，能喝上一杯羊肉汤。”常健利希翼、憧憬。
　　“毕竟，常江华是自家幺爸嘛。”程健利笃信笃定，“幺爸应该念想着小侄儿呢。”
　　可常健利的如意算盘落空啦。
　　“你算个啥子东西？你不过是无权无势家庭的苦命孩子。”常健利在幺爸常江华心中毫无一席之地。“你那瘪三样子，烦，烦。”
　　“你老爹布衣一匹，阿斗一个，自来水公司普通职员，真是给常家祖上抹黑蒙羞。”常江华忿怒难平。
　　“呸，你个兔崽子，不要放学放假了，老往咱药食公司窜门，遛跶。滚回家去。”常江华鄙夷清冷的眼色扫视着懵懂、“弱智”的侄儿。
　　“看你那个馋相，可怜得令人作呕。”常江华百感交集。
　　唉，孩童无欺！天真无邪的常健利，柔弱幼小心灵如剑刺刀割。
　　“回家呗，清醒点，幺爸、幺娘啥时候，顾念咱家啦。”常健利眼角噙泪。
　　“咦，他家那窝茂盛的李子树，这些年来，我一个子儿都没捞尝到。”常健利攥紧拳头。“呸，幺爸你只瞧得起那些权贵要人商贾。”
　　“健利，你今天放学，又去你幺爸家那个场地玩耍了？”母亲一脸愠怒，“给你讲了多次，不要去他家那里玩。我们穷，人家瞧不起。”
　　“人要有骨气与志气，记住。”母亲唠叨不止，“我们家与他家不是一个层次的。”
　　“咦，是啊，母亲告诫千万遍，自己咋就没血性呢？”常健利大彻大悟，“老往幺爸家跑，认亲戚，刷存在，这般自取其辱，活该、活该。”
　　没尝到一滴羊汤，没吃到丁点薄如纸片羊肉的常健利，如解释重负，豁然开朗。
　　
　　二
　　自此往后，时局变更，社会演进。改革开放揭开大幕。
　　僵化陈旧的那一套把戏与做法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药食公司一家独大的垄断地位没落，市场运作的因子左右着药食产业的脉动与发展。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幺爸常江华跌落凡尘，沦为了买断工龄的一介草民。
　　而，那个曾经在计划经济的藩篱下，籍籍无名的长兄，却因忠厚诚恳的品质与肯干若干实干的业绩，一跃而为了县内关键部门的一把手，名符其实的权重型科级干部。
　　虎父无犬子。常健利，金榜提名，考上了大学。
　　在那个统包统分的时代，放榜之时，即可谓是十拿九稳端上铁饭碗之日。
　　多年后，常健利，跨入了央企地市级的分公司，衣食无忧，小康有余。
　　“唉，儿啊，咱家那时条件太好啦，宠着你，由着你。”幺爸哀声叹气，“你健利哥，你伯伯一家，肚里没油水，但有墨水。”
　　“唉，荒废学业，玩物丧志，也不能全怪你。”幺娘切肤之痛感慨，“如今，你五十出头了，只有老老实实继续干好劳务公司派遣到银行的保安工作了。”
　　“熬一天，算一天罢。”幺爸常江华搭拉着脑袋，一脸暮色。
　　“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幺爸回味无穷，“家境好，未必是好事。”
　　“嘘，寒门产贵子，白户出公卿。真是至理名言啊。”幺爸悠思绵绵。
　　“咦，幺爸这也怨不得你啊。”迟暮之年，快要退休的常健利劝慰，“人生就是俗语所说的‘三穷三富不到老’嘛。”
　　“是了，真是了。”幺爸摊开双手，仰天长叹。
　　
　　三
　　至今算来，那头羊，年轮应该有49岁了。
　　49年，弹指一挥间。
　　如今，常健利饥肠辘辘的羊汤羊肉冲动早已荡然无存。体验报告，提示常健利要少食羊牛类牲畜制品。
　　可，幼年，那年，幺爸常江华家的那头贡品山羊依然是常健利心中恒久不可抹灭的刻骨记忆。
　　那头黄毛山羊，太拉风，太帅气啦。
　　水汪汪的明眸，飘逸的毛发，健硕的身姿，至今历历在目，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