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意义

年前大扫除收拾阳台柜子，从影集里滑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儿时和几个发小的合影映入眼帘。背景是平房大院的老屋门前，照片里六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站在院子中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腼腆而幸福的笑容。擦得明亮如新的窗户玻璃上贴着奶奶亲手剪的窗花儿、父亲写的对联，那喜庆的氛围瞬间把我的思绪拉回到那些充满年味的春节。
　　 记忆里那时年味是具体的，是腊月里院子里硫磺熏馒头的香气，还有大缸里的扣肉、丸子、油饼、馓子、糕。那时候最喜欢帮母亲做的事儿是被指派去西屋凉房，把冻硬的饺子封装好，顺手掰块带冰碴儿的牛肉，塞到嘴里瞬间美到心飞扬。恐高也要踩着梯子下菜窖，目的是默许可以在下面吃一颗苹果的奖赏。
　　 记得小时候腊八一早，母亲就用红豆、糯米、黄米，红枣、花生煮一大锅粘稠香甜的腊八粥，然后叫我们姐弟俩起床。俗语“腊八不起晚，来年无烦恼”传说这天需在天亮前熬制腊八粥供奉祖先和神灵，可以“抢头福”。然后清扫庭院代表“收尾旧事”，寓意辞旧迎新，预示来年生活红火。‌‌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这天也是我们儿时一年里为数不多可以吃到零食的最期待的一天。吃过晚饭母亲把买来的麻糖供奉在灶台前，用意是粘住灶王爷的嘴，然后虔诚的对着灶王爷许愿，让他“上天多多美言”。祈求来年的食物丰足。
　　过完了小年，我们就整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的是大年二十九晚上枕边叠放整齐的新衣，是口袋里揣着糖块的甜，是除夕夜桌上年夜饭的香，是长辈塞来拜年压岁钱时的羞涩与窃喜……
　　除夕傍晚，收拾完垃圾开始贴春联，贴完春联后家里东西都不能往外放了，要等到初一下午才能扫地扔垃圾。年的仪式感，就在这一笔一画、一贴一扶里，稳稳当当落了地。
　　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桌子不大，但是家家户户都会做些硬菜，红烧肉、蒸丸子、炖鸡肉、卤肉、炒菜里也会放很多肉。大家边吃边聊，碗筷轻碰，这一桌人间烟火，便是一年到头最踏实的幸福。饭后开始包饺子，父亲擀皮，母亲包。母亲还会把硬币包进饺子，每一只饺子里，都裹着平安、藏着期盼，我们则为初一早晨吃到那份幸运而满心欢喜。
　　包好饺子父母陪我们去院子里放鞭炮。除夕夜平房大院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灯笼，那温润的红光把冰冷的冬夜烘得暖意融融。我们兜里揣着被拆开的小炮，找一个砖墙的缝隙把炮插进去，歪着身子用一节香点燃，火星一闪随后“啪”的一声脆响。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漫过街巷在除夕的夜空回荡。那时候快乐就是一截短短的捻子，一点就着，简单又亮堂。
　　如今的我们生活无忧丰衣足食，日常三餐什么都能吃得到，不用再馋有红烧肉和四喜丸子的年夜饭了。小时候只有花生、瓜子、糖就可以让我们熬到天亮接灶神吃饺子放鞭炮。现如今各种干果，进口水果还有精彩的《春节联欢晚会》，守岁竟然都熬不到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了。再加上最近几年有好多城市禁放烟花爆竹，身边的朋友都感慨年味淡了。少了几分期待，少了几分热闹，少了那种一年只盼一次、满心欢喜的纯粹。
　　其实快乐和年味一直都有，只是换了一批人去感受。也就是说，自从我们接替了父母的角色，担起了生活的重担，过年的快乐就不再属于我们了。我们从看烟花变成放烟花，从吃年夜饭变为做年夜饭，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孩子创造快乐的氛围，给他们一个了快乐的童年。我们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少年，已经成为放烟花给孩子看的人了。 而那个年代在我们欢天喜地盼年到来时，父母正悄悄发愁要置办年货的钱从哪里省出来，怎么在亲戚间体面地走动，怎样才能让孩子过个像样儿的年。他们把焦虑藏起来，把最好的一切端到我们面前。 现在的我们，也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如今过年对我们而言更像是一场奔赴与担当。我们终于也变成了那个藏起焦虑的人，自己省吃俭用提前规划出过年所需的费用。 忙着给爸妈添置年货，准备过年的新衣，打扫卫生，提前订票带着做好的年货，奔赴孩子所在的城市。开始操心年夜饭的菜单，操心给长辈买什礼物，操心怎么包红包才合适。
　　原来年味不只是接收快乐，更是创造快乐，不只是被爱，更是去爱。 从前等着被照顾，如今要撑起一大家子的团圆，从前过年是收礼物的快乐，如今过年是把最好的都留给家人的踏实。我们不再盼过年，是因为肩上多了责任，心里装了牵挂，快乐不再是简单的满足自己，而是看着父母笑、看着孩子跳的安稳。
　　为了过年忙碌的我们这一代，接过了父母的接力棒，而我们下一代九零后的孩子们却对这一系列操作感到难以理解。对于从腊月开始备年货、大扫除、安排行程，年三十下厨做一大桌年夜饭，吃不完又不舍得丢掉。初一到初七走亲访友赶场子，孩子们感叹说：“比上班还累。”在孩子们眼中我们这种过年方式已不是“欢喜”，而是“渡劫”了。年前各种辛苦做很多熟食，在孩子们眼中被视为“预制菜”无益于身体健康，他们更喜欢新鲜的食材现买少做。而且在一整个腊月把家里犄角旮旯都要打扫一遍，熬夜加班耗费体力，毫无意义。在他们看来，家是为人提供服务的，为了更好地享受这份服务他们生活中家务大多被洗衣机、洗碗机、扫地机等一系列的现代化产品所替代。
　　对于春节的各种聚会，相比“不得不”的社交，他们更喜欢“想不想”的社交方式。几家重要亲戚的饭局必须得去；因为忙碌好久没能见面的朋友，过年见面聊聊天凑场饭局可以有，但前提必须是在场的人都是他们喜欢的、在意的，跟他们在一起感觉是舒适的，举止是放松的。面对一年见一次的远房亲戚，硬着头皮寒暄找话题，去凑所谓的团圆与热闹，绞尽脑汁、挖空心思的交谈方式，他们宁愿一个人在家吃剩饭。
　　的确，渐渐地随着年龄增长，我们越来越发觉热闹从来不是年的标配，把精力留给爱的人，才是过年的意义！守着身边的温暖，吃一顿家常饭，聊几句心里话。或是一家人找一座喜欢的城市，悠闲的全身心放松，度过几天开心惬意慢节奏的春节假期，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如今，又一个春节即将到来，我愈发感恩家人的陪伴，感恩生活的美好。新的一年，我会带着这份感恩之心，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每一刻。
　　也许，等我老年的时候，应该又盼着过年了吧。等孩子带着小家伙回来，我扎进厨房做满桌他们爱吃的饭菜，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吃得开心，就是最踏实的幸福！年后他们奔赴各自的生活，而我在的地方，永远是他们的港湾，这就是过年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