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埠有庵溪,先有水和溪,然后才有集镇和生活于此的人们。白天和黑夜,人就是这样进入大自然的轮番变幻中。

庵溪蛇行穿过小镇,不甚宽阔的溪流却有着桀骜不驯的性格,时而风和日丽,时而奔腾张扬。小溪有灵性,也拥有大自然捉摸不定的脾气。千百年来它滋养着一地生灵,偶也魑魅魍魉带走一个活生生的人。诸多似真似假若梦若幻的故事,就如从《聊斋志异》走下来,一个个跌宕彼伏,听得街坊邻居如看大戏。

口述史,有着添油加醋的味道,有着次次更新且常传常变样的微妙。于是,人们乐此不疲地添加佐料,民间啊!有着诸多神奇的原材料可以咀嚼上百年。

庵溪很随和,就如这个随和平淡的小镇,千百个零落在大地上的集镇,它们也有诸如此类的题材填充着人们的生活,就像这庵溪的溪水铺展着居民宽广的精神空间。

庵溪的水日夜奔流,草绿色,下雨时会是土黄色的浑浊,更多时候是深浅的绿,没有文字描写中的翠波,我们甚至称某种绿色为“溪水绿”。绿色的溪水裹挟着树叶、枝干,有时有破旧的木板随之急走,好像在赶一场集会。因为偶然的一块木板,能看到水流在快猛地飞奔,急匆匆赶着路,与这个小镇的悠闲成了强烈的对比。

镇里的人,对这条有着哲学的睿智和典籍般厚度的溪流心存敬畏,再年老的长者,在它面前也照出自己生命的肤浅,再有见识的学者也在它的面前承认自己的无知。每天,两岸的居民,老的、小的、青壮年的,更乐于蹲在溪边,搬张椅子,坐着、躺着,接纳溪面的风,凉凉爽爽地聊着天,拍打着脚下的蚊子。我却是认真地看着溪水的上涨,看着溪水的低落,看着漂浮的东西,看着鱼儿冒出的头,看着水蛇游过划开的水纹,看着水蚊子掠过水面的轻波荡漾。

今天的溪水已经不是昨天的溪水,现在的水也一下流过眼前—盯着水面,哲学顿生。

可是,那些不为我们所见到的力量—水鬼,随时涌动在或清澈或浑浊的水流中。长期与水面对视,文学的幻象自然而至。蒲松龄一定也是搬张竹椅,闲坐溪边,才有那些故事翩跹吧!

择水而居的人类生活延续到这里。这从韩江上游分支下来的溪水,虽然一脉经流,在千百年的原住民这里,却已经熟谙它的品性,它一天当中的多种脸孔——不同时间短的不同水质。吃溪水的家汇街上,原住民的眼里,一条溪是分凌晨、早上、上午、中午、下午、乃至晚上的……

各个时间段的水流,有不同的水质和作用。一大早,天还未亮的溪水,是每天食用水。这个时间,父亲和一众早上出来挑水的邻居,挑水的活居多是家里的青壮年,这是重体力活,需要一肩挑两个大铁桶或木桶的水,回家倒进蓄水的大陶缸里。谁家都有大水缸,容纳几大桶水的陶缸,上面盖上木盖。家底丰厚的是龙缸,绘有缠龙飞舞的陶瓷缸,是曾祖父、曾曾祖父传下来的,拥有者都以此为自豪,甚至,镇上谁家的龙缸最大,大家都比拼过。闲谈时,大家都可以拿出来当谈资,甚至是炫耀的资本,以证明自己见多识广。

倒进水缸的水,等它安静下来,家里有闲的人,不时可以在缸壁磨明矾,这样能让水垢沉淀下去。这种事情基本是由我来做,或者外婆忙完了灶台的事儿,她也会下手磨几下。即使没时间磨,水缸里的水也慢慢沉淀,就像一个人,青春活跃奔腾之后,结了婚,规范在一个叫“家庭”的水缸里,它就会沉稳下来,水垢也会随着时间积淀在缸底,那层赭石的水垢,带着一条韩江的气息。

上面清澈的水,就是每家准备食用的了。用力气和工夫换来的水,毕竟珍贵了些,虽然前面溪水一直奔流不息。

家庭里水缸的储存,就是一天做饭饮用的水,所以必须没有污染。想来也神奇,一条溪,取之于它,用之于它。每一天降临的最早时刻,曙光还未完全掀开暮色,溪流还从夜色的空蒙中跋涉而来,这时的流水,没人洗刷、没人践踏过,它带着原始状态的微明。

家家需要有早起跳水的壮汉了,由不得你睡懒觉,睡过了,干净的溪水奔过你家门口,一天的水就没能喝上了。

人们自觉遵守着不成文的约定,此时的溪水由不得污秽,先让挑水者挑回家,挑水的人甚至都怕双脚踩脏了水,他们是那么的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把桶倾斜,轻松地挑起了溪里的水,连扁担都不用卸,连溪泥都没有惊动。

很快,络绎挑完水的人都回家了。有等候在溪边的邻里还在心里数着,急忙说:“还有阿七家没来呢!今天他们怎么晚了?”

或许没等到最后一个挑水完毕,就有卖菜的在溪边洗菜了,一把把带着新鲜泥土的根头,一把扎水里就是一小圈的浑浊荡漾开去。这时候还会有个别慢来的挑水的人,犹豫着往溪里那个地方走去,卖菜的会自觉退让,就在溪边最浅的区域,把担子斜靠台阶,卷起裤腿,水没小腿,一把把就在脚边洗,他们频频打招呼,让打水的人往上游、往深水区打,溪心的溪水流得快,干净且心无旁骛地往前冲。

只是必须站稳小心啊,不时有人叮嘱着。

溪边一直是不停歇着。东方露白了,媳妇和婆婆这些女人们开始端着脸盆拎着桶出来洗衣服了,这时候的水已经带着一街人们的气息了,这水流是不可以打回家的,当然要用除外。东方全白,鸡飞狗跳了,这时一溪的水也最忙碌的时,每一家里的衣服,还有屎桶,都张扬于全镇人民之前了,幸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告人的,内衣外衣,还有洗刷鸡窝,都在这庵溪里闹腾了。

倒完的屎桶随即在溪边洗刷,所以洗衣服的女人得趁早一点,赶在洗屎桶之前。等到“倒桶”者开始上岸收粪了,洗衣服的人基本都完成了自家的衣服,在溪边搭架子,或者是在自家阳台上晒衣服了。媳妇们会趁早占个空旷的位置,可以让衣服与大太阳完成投奔。

每个时间节点基本被生活掐死了,它们固定且准时,没有钟表可以核对,但身体的、树木的、溪流的,各自的生物钟都会同时敲响,它们顺应着大地和天空,与这个世界同节拍。

繁忙的庵溪,翻腾的水流,丰富的生活汇在它的波涛里。

船伯收粪从街头开始,当他敲开第一家的木门时,天还未亮。那时大多数街坊还在睡梦中,孩子不用被上学敲醒。当最后的一家的粪桶倒干净了,他的船可以驶离大榕树下的码头时,大太阳已经照得人的脊背发痒。

满载木船离开,码头上零落的人们渐渐收拾好手里的活计,回归各自的家,开始早餐时间了。不同的家庭,却是几乎雷同的早餐,粥,萝卜干,咸菜,橄榄菜……

这是无可奈何的素寡早饭。素寡的脸孔就站在门口扒拉着早饭,就着阳光,看着溪边还在忙碌的人。然后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做买卖的可是更早而行了。一切都不需要想象力,不过,想想中餐有可能出现的荤菜,还有家里摩拳擦掌准备买菜去的老人。大家突然又有着某种原动力了,各自奔赴着自己的行程。

溪面闪烁着阳光,溪水也浮涨高至岸边。这时候甚少有人需要去溪边,除非突然有什么要洗刷,当我偶然下去码头时,发现水流已经涨到上面的几层石阶。

上午,溪水满满,载着早晨的斗志,它们从左往右而去。“它们一直去哪里?”我问外婆。

“去大溪。”外婆说,大溪指的是韩江,那是得去护堤沙洲坝那里,其实也不远,只是它可不是直接过去,它弯弯曲曲在镇里绕个晕头转向,我们是找不到它怎么就通往大溪的。而被称为大溪的韩江,在我们这里已经接近出海口了,再往前寻去,会看到江海相接截然不同的颜色,波涛壮观地呈现出来。

可是,它们究竟从哪里来?这是我一直追问的,外婆对这个问题却是无从回答。不仅是她,街上所有的人都说不出所以然,归根到底,还是那个答案:从大溪里来。那么,这就是一个轮回了。

水鬼,也是轮回之说。水鬼,它是伴随着这溪流的,或者说,它是附生在这溪水中。

既然在这溪边居住的每个人未出生时,这溪便已存在了,庵溪先于人们而在,水鬼也就同样先于人们而存在了。三岁的孩子可以不知道猪油糖,但肯定知道“水鬼”这东西了,耳边经常会有不明真假的要挟:“再不睡觉,水鬼拖脚了。”这恐吓相当于北方的“狼来了”一样原理。

沿海没狼,水鬼应该是可以有的。

“水鬼”这名词是否对于溪流的灵界有不恭?我心里还是忐忑,小心翼翼的,怕它听到。既然是“鬼”,应该跨越物质的界限而观照着我们的言行。睡前的小孩子在阿嬷身边睁着惊恐的眼睛,惊于未知的恐惧,在水鬼的阴影笼罩下只有紧闭眼睛,努力把自己塞进睡眠中。

谁都没有见过水鬼跑上陆地,在人们设定的概念里,它只是在水里面,准确说是在川流不息的庵溪里。后园那边有个大池塘,也有传说中的水鬼,只是不在我们这边的地域了,我们却不会把它含混于庵溪的同类。

没有人探究水鬼是物质的还是精神体。毫无疑问,既然属于“鬼”应该是精神体的,大多数人谈鬼色变,却每每还是喜欢猎奇,喜欢添油加醋地给予它更多的传闻。

我想我之所以胆小如鼠,就是因着门口这条激越的溪流,还有这看不见而具有潜在精神威胁的水鬼。我们孜孜不倦探究的水鬼究竟是动物还是鬼?这溪水, 养育一镇的居民, 早上完成了一天的饮用和洗刷之后,上午有作业的开始撒网捕鱼,这固定渔网的支架用竹子搭成,挂在槐树下,平时就把网收着,不管风吹日晒,也没人去动它。捕鱼的人来打鱼,不外乎利用支架的杠杆作用,把绳子慢慢放出,渔网随之下沉,直至沉进水里。然后他就蹲在溪边抽旱烟,守株待兔了。闲得无聊的人也跟着蹲在溪边等,等着鱼自投罗网。过一阵子他拉起绳子,渔网随之上来,会有一堆闪亮的鱼在活蹦乱跳。他再用长长的鱼兜把里面的鱼获收了回来。这算是颇为专业的工具,但只要你也有其他网兜之类的渔具,你也可以拥有你的收获,这条溪属于所有人。

我们看着他捕鱼,看到那些闪闪发亮的鱼在阳光下蹦跳,我们比他还欣喜。河鲜很多,以杂鱼小鱼为主,有时看他甚至把小鱼都给放下去。活水的溪流自有各种鱼,鳗鱼、草鱼、鲫鱼、鲮鱼、大头鱼等,还有河蚌、蛤子、白虾,父亲每次捞河泥做蜂窝煤, 我们都可以拣出很多田螺、沙蚌出来,这些自然是我们添加的菜肴。

水鬼,在我们热火朝天做蜂窝煤、围观网鱼的时候,它逃之夭夭,摒弃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之外,实际上,它是否渗透进“生”的世界?我们的阳光下它不能至,大家好像相安无事。可它又时时像悬挂于我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们都怕不小心落在自己头顶上。

“有”还是“无”?尚未懂事便有来自父母公嬷各种以水鬼名义进行的恐吓,我们并非毫不怀疑,恰恰相反,成人忽略了我们幼小的叩问,我们需要来自大人的权威答案,以笃定我们的问题。

虽然眼见为实,却是谁也不希望见到的。那么只有带着这个疑问,走在岁月丛林中,我探问过很多书籍,却不相信那些模糊的答案。

既然在传说中有,而且言之确凿,谁都没有怀疑它的存在。它虽然居多在于茶语闲聊中参与着人们的生活,但没有什么娱乐的小镇,对它的纷纭传说就相当于娱乐。赌博不是符合人们 道义层面上的娱乐,赌博的人极少堂而皇之,只有偷偷摸摸。毕竟,镇上那些印上赌博标签的人,那几乎是活着的水鬼般货色,连寻常的客套招呼都没有人愿意与之唾沫相交。

“小心水鬼拖脚”,下水游泳者尤其是新手,会受到大家接二连三的警告,这威慑作用不可小觑,人们自然是相信溪里有它的存在。而夏天,溪里游泳是男人们最惬意的娱乐,脱了衣服下水的男人,一个个如《水浒传》中的浪里白条张顺。在水里游着,“走”着,打着招呼,甚或与溪边自家的姐妹唠着家常。

溪流是生活之外的另一种生活。

游泳的继续下水,但深谙门道的男人,一般会叫上个把邻里做伴,这样有个照应。庵溪虽然貌似文静,可不时的旋涡和暗流是任何水里老手都不敢小觑的; 不识水性的,“水鬼拖脚”这话便挡道了。下得溪的男人,不免会用这个说法再敲敲自己。

若是离上次溺水者将近三年,大家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免下水。三年,是一个水鬼宿命的轮回。

可是溪里拖脚的水鬼,不管是物质的还是精神体,活着的没见过,见过的已经被它拖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一溪有两岸,这条溪养育了两条街,对面每天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对面叫什么街来着?你问我们这边邻里,有的还说不上来,只会瞪大一双眼睛问:“问它干嘛?”那意思就相当于你打听冤家的底细。

我们这边临溪的家汇街,比对面活得更具体,因为我们都是人家,都是铺面,功能几乎相同。对面那街,镶嵌了规模正大的工厂,拐进了几条蛇行的小巷子,还有不知什么性质的竹器社,连在一起的人家自然少了。当对着这溪互相对望时,甚至可以感觉到他们的自惭形秽,这让我们更加挺起了胸脯,说话声音更响亮起来。

这条叫家汇街的镇上主干道,就一爿临街面对着庵溪的铺面,每一家都是墙连墙,墙体都是左右共用的。什么是毗邻,指的就是像家汇街这样的相邻。

我家隔壁右边是腌制厂的大门,左边是百货商店。这家百货店,门面不大,也很浅,因为它的后半截还是我家的。我曾经朝我后院里那面弯着腰的老墙敲打,声音空洞,像是回响,前面百货店看店的青叔说听到了,敲打几下可是清晰无比。据说以前街面有某种特殊情况时,爷爷也是这样与邻居联系的。

这天一早,百货店本应如常开店,昨晚是青叔轮值,却没有看到商店沉重的门板全部搬开,只见他开了一扇,依靠着扇门,一脸惊魂未定的样貌。

见我外婆已经开门放养鸡群,他忙问正拿出鸡笼忙碌的外婆,昨晚是否听到街上的叫喊声。

外婆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端详着他,认真回放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笃定地回答:“没有。”

迎着阳光陆续在门口忙碌起来的邻居们闻声也凑过来,在这条街上,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件事情,不出十分钟,便是一条街的事情,一条街的事情也就是一个镇接下来的事情了。每个人闻言,都定神回想昨晚一整晚是否忽略了出现的特别状况,最终确证一切正常: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一条街连起来,成为左邻右里的一家家人,是家也是店,紧挨着的人家,街头的人家在家里吵架,街尾都能听得到。这条够一台手扶拖拉机行驶的街,往前就紧贴着全镇饮用的庵江溪,我们还是叫溪泮吧,这样叫谁都能明白,在很长的时间里我甚至以为这溪是没有名字的。

溪泮、家汇街上的事情,属于这条街的居民的,每个人都有责任知道,每个家庭都没有什么秘密,秘密?那就是见不得人的事了,更应该公开。每一户人家的事也是大家的事,何况是公家单位的百货商店,那是这个镇的“公众场所”,它位于这条街的最中间位置,算是一溪两岸的中心。镇里居民所需的日杂百货只有在这里才能买到,当然要买还需要有相对的应票证。

作为隔壁邻居的福利,我们呼吸着熟悉的雪花膏香味长大,闻着呛鼻子的蛤蟆油吃饭。

今天店里却没有熟悉的雪花膏味道,毛巾脸盆热水瓶等货物崭新的气息都被青叔的苍白神色驱逐了。

青叔轮值,就在百货商店小阁楼上酣睡。据他说,睡到半夜却听得街上有叫喊他的声音。这条街随着落日深沉而睡,半夜里基本没有行人,更没有车辆,甚至没有路灯,街头倒是有一盏惨淡的白炽灯,架在电线杆上,到晚上十一点就熄灭了,这盏路灯近半个夜晚的照亮,已经让这个小镇的人感觉到集镇的幸福生活了。这白炽灯也太了解这小镇居民的作息习惯,下半夜根本不需要照明,黑灯瞎火,店铺入睡,街坊邻居入睡,连溪水也悄无声息,正好配合大地的休眠。

半夜里的叫声,时断时续,时远时近,被叫醒了的青叔不仅打着问好,心里直发毛。

“半夜里的叫喊切莫回应。”青叔是懂得这民间忌讳的,我们人生注意的各种事项都是来自老人和街坊的传说,它几乎是我们的应用知识,反正生活在这里就是这样照遵循。

这声音听不出是哪个熟人的,半夜三更,一阵又一阵,深深浅浅。人高马大的青叔都越听越觉得后脊背发凉。他轻轻披衣起身,不敢开灯,亮光在夜晚是一个响亮的符合。凭着对这爿小店的熟悉,他悄悄从阁楼上下来,小心不敢碰到店里的货物,商店里面还有柜台,摆放着百货用品。连脚步都收起该有的声音,生怕一不小心惊动外面。青叔屏蔽气息,躲在店门后面,店门由一扇扇厚重的老木板拼成,狭长的店面也就是十多块板,关店时只需把门板搬进上下的槽沟里,最中间的两扇门有拴,最后才放上,叠合了就是门,每天却是最先打开。

青叔想从老化的门缝里看出个什么,可外面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平时,店里的灯光贼亮时,我们就着门缝,足够我们窥探,我们希望揪到谈恋爱的青叔,可惜只能看到口壶脸盆还有衣架等堆放的货物。

一个个闻声围过来的邻居,纷纷互相问起昨夜的情形,大伙竟然都睡得熟,没有半个听得声响,实际上,一年365日,每个夜晚大伙不都是这样睡过来的?

父亲想起我们阁楼上的儿童床,刚好紧靠墙体,那是我们姐妹的地方,若有声响,我们应该听得清楚隔壁的动静。父亲说,没有理由阿青听到,而我们没听到啊!

阿凯把头探过来,问阿青:“你听清楚声音是不是熟悉的人?”

阿青依然摇摇头。

“就叫你名字?”阿凯确证着。

青叔点了点头。

一夜没睡,他的眼睛里还有惊恐的余悸。大家倒吸一口气,榕树下永叔的老嫲掰着手指,数一数是不是三年了。

街坊们惊愕之余,开始回想起被日子淡忘的传说。

一具湿漉漉的身体从水里被打捞上来,放在溪边,刚才还是活蹦乱跳的人,已经紧闭双眼。三年轮回的传说又被溪边的事情证实。

水鬼从不会吃人的身体,这是无容置疑的,它勾取的是人的气息——生命。

每年年底,镇里一簇簇随处安放的池塘都要例行公事般“车”池。“车”池——就是抽干池塘的水,把水抽进庵溪里,抽干后,重新引进新的溪水。

这波操作,相当于将家里一个大水缸里换水。抽干池水,同时打捞放养了一年的鱼,作为福利分给这一片的居民。

发电机用柴油,发动起来轰轰的叫声,响彻一个镇,好事者会循声跑去看“车池”又有什么收获。

某个位于镇的旮旯处的池塘,“车池”打捞鱼时,据说就电死了一个水鬼。

据说是怎么来的,转到我们街这边已经是若干手的资料,虽然这个过程很快,就像风吹了树叶,翻几下跟斗就到我们这里了,至于这消息是谁带来的已经不重要,那个时候我正端着碗,坐在门口,筷子往嘴里扒拉扒拉地拨着稀饭,这稀有的新闻无异于一道菜,让我三两下就把饭扒完。

门口已经有七八个吃完饭闲聊的街坊,在津津乐道这个水里面的不像鱼也不像猴子的“动物”,它被镇里有阅历的老人称为“水鬼”和“水猴”。水鬼究竟什么样?去看过的人都说,既像人又像猴子,瘦不拉几的更像猴子,还有猴子的毛发呢!别看它瘦瘦的,钻在水里,滑溜得很,且力大无比,只要在水里,人的力量就无法敌过它——水里的“猴”。

游泳的人被它拉住脚往泥土里拖,自然会沉溺。既然这水鬼也会死,且有猴子般的尸体作呈堂证供,那么它自然是像池塘里的甲鱼泥鳅一样,或许就是水獭,当它不幸栽在人们手里——“车池”抽水的时候现身,应该坐实了它是物质、如动物般的定论。

那么叫它水猴子或许更准确,日本的民间传说也有同样的描述,在诸多的书里称之为“河童”,甚至我的绘图本的浮世绘里也看到对它的描绘。

我无意进入学术研究,氤氲着神秘莫测的气息,“水鬼”的名词却好像又另有指向,比如民间的六月初六水鬼担丝瓜,这个日子随着夏天的暑热正脚步紧紧随后而来。

六月初六不是什么堂皇的节日,谈不上庆祝,但谁都不可以忽略它的存在,因为这个时刻并非可以大张旗鼓地欢庆,而是需要躲避、敬而远之。

街上邻里的祭祀更像是安抚着亡灵。

六月初六的晚上,吃完饭后,我们必须关紧门,即使那么炎热的暑气,顶多在门口跟邻居聊一会儿天。慢慢地你会发现邻居们络绎转身回屋,街上的人少了,本来摆在门口的工夫茶,也全盘挪回屋里,年轻强壮的后生仔假装屋里洗澡。谁都知道他们既要回避这个晚上,又要假装毫不在乎。

事实上大家都按传统习俗躲了起来。

家里逼仄的空间,关着充满好奇的蠢蠢欲动的灵魂。躲起来的我们,透过门缝往外瞅,看看街上是不是真的走过一个个担着担子的水鬼,据说水鬼担子里都是西瓜,他们匆匆赶着路,沉重的担子压得他们都“吭哧吭哧”地喘着气。每一次门缝的窥探只有凉飕飕的风透进来,我们看到街上朦胧依稀的树影婆娑。早一点的街上还是有稀稀疏疏的行人,行人脚步自是匆匆。再晚一点,我们屏息窥视着,心里面忐忑不安,门缝一瞅,又赶紧折回后院了,后院有灯火,我们却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毕竟一年需要跨越一次六月六,这一个晚上镇上所有的人,基本跟我们一样,特别是这临街的家家户户,顶多在家里瞅门缝,瞅缝隙的也多是我们这些小孩子,而隔天满大街却有诸多传闻。大树下那端的阿敏不也是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昨晚的异闻:一群群水鬼走过她家门口,走得很急很急……神乎其神,水鬼是在半夜里才开始走路的,整条街都是他们的队伍了。

“是你看到的吗?”我热切希望是她看到的,这样我回头跟伙伴们的谈资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值得炫耀的一手资料。

谁知我这好奇的一问把她打了回去:“噢!是……别的人看到的,那,不是我家人,我是听寨内的亲戚说的。”

这一手的传闻变成二手的,我的热情随即降落。没有多少新奇的话题,不外乎在老话题上再次叠加自己的编辑。也谈不上失望,这老话题总是有某些新鲜的素材,可新鲜的素材不见得就是人们所期望的,怕的是那些宿命的传说似风抹过,该是一户人家、也是一条街的噩梦。

担丝瓜的水鬼上得岸来,自有其一年的任务,这任务只要人不去招惹它,它也不会与人过不去,这和水里拖脚的水鬼不同。

这不属于阳光下的水鬼,它们匆匆忙忙,懒得理会人间的喜怒哀乐,它们一年只有一次的上岸机会,正奔波着往前,赶在太阳揭开天际之前,抵达它们的地方。

而太阳升起,我们的日子又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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