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豆”两个字我喜欢,有乡野味道,也带一丝谐趣。有人随笔叫《瓜豆集》,书名极好,屡屡心生夺美之意。我爱瓜,冬瓜、西瓜、南瓜、丝瓜、节瓜、青瓜、白瓜、茄瓜、毛瓜、瓠瓜、蛇瓜、佛手瓜、番木瓜、云南小瓜,都喜欢,唯独不待见苦瓜。

老家没有苦瓜,这些年回去,经常在菜市场遇到,是外乡拉过来的,偶尔,本地菜农也有种。朋友家餐桌见过苦瓜炒蛋,没伸筷子。早年吃苦太多,如今苦瓜也不想吃。

带“苦”字的菜肴,唯独喜欢苦笋。苦笋可以凉拌、煮汤、素炒,各有美味。苦笋又名甘笋、凉笋,质地脆嫩滑口,有白玉颜色,清香里一丝微苦而已,淡薄而味足。苦笋炒肉,味更足,笋可去肉之肥腻,肉能解笋的寡涩。苦笋入口,脆然有声,微苦后有甘爽,灿若光芒。

茶味太苦涩,也只喝两口,要求泡别的茶吃。好茶之苦,实在的情形还是爱其鲜香慕其自然。

饮食随笔,常有滋润的甜食:蜜麻花、酥糖、麻片糖、寸金糖、云片糕、椒盐桃片、松仁片、松子糕、蜜仁糕、橘红糕、松仁缠、核桃缠、佛手酥、菊花酥、红绫饼……甜食美而艳,少年时每逢春节,总会吃到很多甜点,如松仁缠、核桃缠,在干果上包糖,算是上品茶食,实在甜上加甜,甜过了头。松仁、核桃之类,空口吃最好,味道单纯。

不喜欢苦味,却喜欢苦字。以前住所附近有个地名叫“苦菜湾”,因为喜欢这个名字,去过不下十回。苦菜湾的风景,底色是苦的。想起读过的日记片段:“春天在晴空下盛放,樱花开得灿烂。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只感到茫然,想起秋刀鱼之味。残落的樱花有如布碎,清酒带着黄连的苦味。”

苦与甜关系微妙,苦的余味是甜,很奇怪。譬如苦丁茶,喝过之后有回甘。即便喝中药,嘴里也有苦尽甘来之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苦的层次比甜要高,卧薪尝胆比锦衣玉食来得艰难。说一个人睡在蜜罐里,表面是称赞他享福,骨子里何尝不是嘲讽?世间没有“吃得甜中甜,方为人上人”的话。“吃苦耐劳”四个字,听了几十年了。

朋友身体不好,入夏后,胃口下降,不思饮食,低烧,体乏疲倦,医生说那是苦夏。有人苦夏,有人悲秋,有人春困,有人畏冬。

世间万物,利于人的,往往苦在其中,良药苦口可治病。苦一味从来没有喜欢过,避苦趋甜是人之常情吧,卧薪尝胆之类,不想干也干不了。胆之苦,是剧苦,苦得舌尖发麻。朋友请我喝不放糖的咖啡,入口清苦,苦得贫乏,苦得悠远,苦得孤帆一片日边来。

桐城人姚弱侯写过一联,蔼然儒家心性:“但觉眼前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儒家仁爱,墨家兼爱,道家博爱,都让我有亲近感。年来案头置《老子》《墨子》《庄子》《论语》《礼记》,读出太多温情,书里岁月冲淡了人生之苦。

辣椒,不爱吃,不爱吃的原因,怕辣。

坊间传言:四川人吃辣椒,不怕辣;江西人吃辣椒,辣不怕;湖南人吃辣椒,怕不辣。我口味清淡,只能吃一点柿子椒,辣味较淡又保持了辣椒的清香。故地有种辣椒,生得小,朝天长着,乡人称为“朝天椒”,因为太辣,从来不敢碰。

食欲欠佳,吃点辣椒能开胃,饭菜不好时,添上辣椒能改味。说过一句话,虽不成文,似乎还有些道理,抄来备忘:茶只要是滚的,再难喝都可以喝;菜只要是辣的,再难吃都可以吃。

热盖百味,辣也盖百味。咸是百味之心,辣则是百味之骨。辣椒的模样也颇有骨感,嶙峋挂在菜园里。

以辣椒为主料,我常做改良的虎皮尖椒与辣椒炒鸡蛋。把辣椒籽掏空,将熟透的猪肉馅放进辣椒壳里,入油锅中煎至转色,外皮略略泛白,虎皮尖椒乃成。这道菜,油润中有清淡。油润的是馅,清淡的是皮,辣中带鲜,实为下饭之良菜。从姑妈家学来后,做过三五次。

将辣椒切成碎末,和鸡蛋一起搅拌均匀煎成鸡蛋饼,两面煎。说是辣椒炒鸡蛋,实际上成了辣椒鸡蛋饼。吃起来也辣,但辣得短平快,辣中有香。乡下人还喜欢制一味腌辣椒。取个头小一点的辣椒,放在腌菜坛,十天半月即成。祖父在世,偶尔喝点小酒,晚饭时持椒把盅,怡然自得的神气,颇有文人雅士持螯把酒之风,十分享受。

除了朝天椒和柿子椒,我还知道海椒、米椒、七星椒、灯笼椒、线椒、尖椒、大角椒、干椒、肉椒……我们安徽产牛角椒,是市场上的长销菜。立秋后的辣椒,在夕阳下一个个深红地拉长了影子。因为红,秋收后的菜圃一片生机。

某年春天在北京,友人请饭,一道芥末凤爪把半桌人哽住了。有人辣得咳出声,有人辣得泪水横流。艺高人胆大的,自诩无辣不欢,吃了一个,辣得半天没说话。我好奇,尝了一个,一股奇辣、毒辣、剧辣从舌尖轰炸整个口腔,一头扑进鼻孔里,跟着弥漫到头颅,波涛汹涌,整个脑袋瞬间蒙掉,眼前顿时模糊。

辣性除了助消化、开胃之外,还有祛湿功效,大概是川人、湘人喜欢辣椒的地域原因。巴蜀、三湘等地,湿气重,阳光不充沛,容易让人压抑,饭菜里放一点辣,可以化解忧郁。川菜有七味八滋一说。实则一辣蔽之,自有王气霸气,菜中之纵横家是也。

辣是阳刚之味。云贵湘三地把辣椒称为“辣子”,有亲昵之心。江浙人称辣椒作“辣货”,是远离的意思。故乡称辣椒为“大椒”,恭敬之心赫然。辣之一味,不能被其他味道征服。

酸味入嘴调皮伶俐,甜食的口感则丰腴滋润,苦有死心塌地、忠心耿耿风味,吃咸货几近独望春风,辣如大汉,意态潇洒。辣味之动人,在激;酸味之动人,在诱;苦味之动人,在回;甜味之动人,在和;咸味之动人,在敛。辣味的激,来得凶,一进口像刺入舌头,勇猛如岳飞枪挑小梁王。酸味入嘴也像刺入舌头,但刺得慢,仿佛美人舞剑。

近来喜欢做一道辣菜,干煸辣椒,从朋友处偷来的手艺。在安庆时,经常买一点牛角椒,去籽,洗净后,用刀平拍,入油锅,放酱油少许,滋味卓越,极好的下饭菜。可惜合肥的辣椒太辣,此菜荒废太久,偷来的手艺快还给人家了。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河流在村庄正北。据传那里曾是西辽河故道,千百年间水势时涨时落。河边有一处荒凉的渡口,常年有个摆船人在这里撑着木船,摆渡着不断走出去和回来的人们。 我要到河对岸的小镇去。母亲送...

李佳怡,1985年8月生,《芒种》杂志社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从事文学创作,诗歌、散文、小说、评论见于各大期刊、报纸。近年来编辑的小说、散文、小小说、诗歌被...

一提晴雯,我总会想起她的一句话。 第六十三回,宝玉过生日,怡红院里的丫鬟们凑份子给宝玉庆祝,袭人、晴雯、麝月、秋纹,每人五钱银子,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

丁木沟是大渡河峡谷中的一段。我在云南东北部的乌蒙山生活了许多年,磅礴乌蒙,大山大水比比皆是,我很少会为某个峡谷的险峻或壮美而激动。说到峡谷,乌蒙山里的鸡公山大峡谷非同凡响,...

隔着山坡,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稍微走得慢一点,就会有人在身后催促:“脚步踩旺点。”走近一看,满鱼塘的虾筢、鱼罩、舀子、罾网起起落落,男女老少你呼我喊、嚷成一片:“...

那是一粒普普通通的种子,比小指的指甲要小一些,形状像一只耳朵,但耳廓部分已经磨成菲薄的褐色,已经破损、销蚀,只是那两层褐色的种皮紧紧包裹着种子,恪尽职守。这粒种子命运坎坷,...

这座院落实在算不得大,几条小径,几幢小楼,几处绿树,一湾池水。然,走进院内,便有特别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绿树之清香?是绽荷之芬芳?或许是,或许不是。 小院分岔的小径上,并没留下...

位于我国大陆海岸线最南端的防城港,是中国唯一与东盟海陆河相连的城市,是我国面向东盟合作的最前沿。防城港历史悠久,人文荟萃,五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有先民栖居,在一千多年前的...

今年5月4日,北大校庆日,我回了趟学校。按规定从东南门进,也借此机会搞明白了北大究竟有多少个门。南边西边不算(北边没有门),光说东边吧,就有东北小门、东北门、东门、东南门四道...

面朝大海,背靠大陆。一片古老的土地,一种诗意的栖居方式。此地人耿介忠义、豪爽豁达、谦和风趣,被誉为“自然之子”。他们经历过磨难,却从未消沉迷失,始终保有中原文化的底色,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