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唤声里的“刺点”

几乎每天,不定时地,一个中年男性的叫唤声,从窗外远远近近地一路刺穿而过,其中有一句喊的是:“做纱窗的来了!”

也许是这个城市不让用电子喇叭叫唤了,所以我听到的是人工喊出的声音,让人骤然从Digital(数字)年代回到了 Vintage(古旧)年代,而Vintage感在这个充满权力的超级都市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像旅游景区的怀旧剧。

我想到罗兰·巴特在《明室》里阐释的“刺点”(punctum)与“知点”(studium)两者的差异与运作方式。他说,“知点”只能引起不痛不痒的兴趣、泛泛的关注、可有可无的欲望与无关紧要的品味,从不特别地令人深刻。那么,在今天的大多数城市里,用电子喇叭发出已经录制好的叫唤声,无数遍地重复,大概就是巴特说的“知点”:不离经、不叛道,与既有的符码、秩序密切地连结。

第一次听到“做纱窗的来了”,是刚搬进这处居所的一个黄昏。一道凄厉的尖叫就像窗外的马路被雷电击中似的,使我在屋里震了一惊,以为有人受了重伤,或者是发生了剧烈车祸。但我又立即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城市里最安全的所在,一定只是有人在叫唤。

我停下手上的活计,想认真听他喊的是什么,但他复杂的口音让我难以辨识,只隐约听到:上门……我便将之理解为可以上门做纱窗。后来,慢慢地听懂越来越多他所叫唤的内容:做纱窗,纱门(而不是上门),阳光房……。而在这些业务种类的宣告之间,他会不规律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做纱窗的来了!”

就像一个亚克力Logo被猛地掰成两半,一个店招被台风刮落在水泥地上,或者商店门口的电子广告牌意外出现一个故障,唰地闪屏后,突然黑屏了。

这一声声“做纱窗的来了”的人工叫唤,之所以对我造成震撼,必是它携带了巴特说的“刺点”——以声音里的高亢和凄厉,类似于拼命喊出“救救我吧”的痛感。并且,如巴特说的那样,这痛感来得偶然,缺乏逻辑,无法名状,难以理解,无特定目的,却不断地刺着我们,让我们心烦意乱,不知所云,并持续迷惑我们,进入我们的意识,让我们难以忘怀。

巴特又说,若要为刺点举例,便得让人“献出自己”。因而,要理清楚“做纱窗的来了”这一人工叫唤为何对我构成痛感,便要进一步挖掘我自身的内部,是何物、是什么缘由引发了我无意识深处的创伤。

终于在某一刻,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浮现出来:一个凄风苦雨的春夜,一口百年水井坍塌了。因为有人谋杀了一名男子,将他灌醉后丢入水井,他在井里苏醒,大声呼救,但风雨交加的凌晨,入睡的居民们都没有听见。最后,潮湿的井壁在叫唤声中坍塌了,彻底将他埋在了井下……这个故事(或说“事故”)令童年的我分外恐惧,常常忍不住猜想,这位可怜人是如何度过他活着的最后那几分钟的,他不停地哀嚎求救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哗哗的夜雨毫不留情地下着……以及,湿漉漉的井土是如何地轰然一响,成堆地覆盖了他的身体……年纪尚小的我曾为此体会到真切的绝望。

果然,为了理解并指出这一刺点,会让我们重返黑暗记忆,乃至伤痕累累。轻者,我们的个人偏好、立场与主体位置马上现形;严重者,导致我们进退失据、自我暴露,甚至(在符号意义上)奉献牺牲。

我又发觉,我自然而然地用了数码时代的类比,如亚克力Logo的断裂、电子广告牌的黑屏等,来形容一个人工叫唤。而不是农业时代的 “猪被宰杀的哭声”“牛被鞭打的嚎声”,或者雷电风雨声。所以,人类经过的每个时代,都构成了永远的过去,我们每个个体身在其中,被不同时代所异化,一次又一次成为一个绝不同以往的人,从Vintage人,到Digetal人,再向着Cyber(赛博)人而去……不知道未来还会变成什么样的Ai(人工智能)人。

激情与恐惧

罗兰·巴特在《文之悦》一书中,将霍布斯的话放在扉页,作为全书的献辞:“我生命的唯一激情乃是恐惧。”为何巴特在讨论“激情”时,首先想到的是“恐惧”呢?

心理学上认为,一个人在恐惧时会分泌肾上腺素。因为心率加快和血压升高,人们的肾上腺素以及多巴胺分泌骤然增多,导致心跳加速,呼吸不畅。

因“恐惧”产生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是让人体验到了一种“激情”。这就像康德指出的那样:“有些愉快感是由不愉快感转化而来的。”所以,康德很早就深知,恐惧与激情几乎难舍难分,他曾在《判断力批判》中用了一段长长的话来描述。

“……险峻高悬的、仿佛威胁着人的山崖,天边高高汇聚挟带着闪电雷鸣的云层,火山以其毁灭……一切的暴力,飓风连同它所抛下的废墟,无边无际的被激怒的海洋,一条巨大河流的一个高高的瀑布,诸如此类,都使我们与之对抗的能力在和它们的强力相比较时成了毫无意义的渺小。但只要我们处于安全地带,那么这些景象越是可怕,就只会越是吸引人;而我们愿意把这些对象称之为崇高,因为它们把心灵的力量提高到超出其日常的中庸,并让我们心中一种完全不同性质的抵抗能力显露出来,它使我们有勇气能与自然界的这种表面的万能相较量。”

当观看高耸入云的山脉,深不可测的深渊和底下汹涌着的激流,阴霾沉沉、勾起人抑郁沉思的荒野等等时,一种近乎惊恐的惊异,恐惧与神圣的战栗就会攫住观看者,而这在观看者知道自己处于安全中时,都不是真正的害怕,而只是企图凭借想象力使我们自己参与其中,以便感到这同一个能力的强力,并把由此激起的内心活动和内心的静养结合起来,这样来战胜我们自己中的自然,因而也战胜我们之外的自然,如果它能对我们的舒适的情感造成影响的话。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遭遇到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分泌过多的场景,会给身体内部带来过大的压力。而通常这时,人们会通过尖叫等应激的方式来宣泄和释放压力,以便保护自己、迅速维持自身的稳定,这种应激也带来了“舒适的情感”。

我想,写作,就是用“尖叫”来维持自身稳定的一种方式。

这便要求写作者将自己的大脑作为刀片,持续放在内心的磨刀石上来回磨砺,对超出庸常的、“崇高”意义上的“恐惧”保持着敏锐的体验。然后,用“尖叫”这一应激反应,催生充满激情的文本。

连芷平,生于福建,曾求学于德国柏林和中国台湾。写作者,精神分析工作者,个人艺术作品曾在多个国家和地区展出,现任教于高校艺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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