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从书架上找出高莽先生的几本译著,翻开那本厚重的《墓碑天堂》,他清秀的题签赫然入目:敬赠给我的老师、老友、老同行祝勇兄雅正。被尊称为师,我深感惭愧。但寥寥几行写于2009年春节的字迹,却勾起我对高莽无尽的怀念。

高莽1926年出生于哈尔滨,17岁时在哈尔滨《大北新报》上发表了屠格涅夫散文诗《曾是多么美多么鲜的一些玫瑰》的译文,那是他生平发表的第一篇译文。此后,他一生致力于俄罗斯文学翻译,翻译了帕斯捷尔纳克自传《人与事》,莱蒙托夫、舍甫琴柯、叶赛宁、阿赫玛托娃、马雅可夫斯基、帕斯捷尔纳克、曼德尔施塔姆、叶夫图申科等人的诗作。我听别人讲过一件轶事,有一次戈宝权先生出访苏联,途经哈尔滨,召集了七八位翻译家参加一个座谈会。等了半天,只有高莽一人来了。戈宝权有些生气,问其他人怎么还不来?高莽问,还有谁?戈宝权念了参会者的名字。高莽不好意思地说,这些都是我的笔名。

高莽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俄苏文学翻译、研究、编辑和文化交流事业。1997年,俄罗斯总统访华时为他颁发俄罗斯政府奖章,也是在这一年,俄罗斯作协吸收他为名誉会员。2011年,中国翻译协会授予他“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

我初识高莽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印象中是通过中国社科院外文所郑恩波老师的介绍。出现在我眼前的高莽,身材高大,戴一副眼镜,说话有喉音,声音浑厚而温和。他外表最具标志性的特征,是一头蓬乱的头发,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他的头发永远梳不整齐,或者干脆不梳理,顺其自然,就像他的个性一样。

高莽当时住北京西三环紫竹桥边,与我单位只有一箭之遥,有时下班从单位出来,一拐弯就到了高莽住的那栋板楼。那些年,不知去了多少次他的家,一聊就是大半天。当时,社科院住房紧张,他的房间很小,与他的名声不相配。丁聪等许多大家也住在那个楼里,情况相似。他带我看过他的卧室,一间很小的房间,他只睡一张窄窄的单人床,腾出空间放置书籍资料,还有许多外国名家给他画的肖像。

我最迷恋那些书籍,大部分是俄文原版书,尽管一字不识,它们的装帧却令我爱不释手。还有一些俄文画册,里面的图片令我震撼,其中有我熟悉的俄罗斯作家的个人照、生活场景(包括故居)照,还有手稿、书影。高莽晚年撰写了大量有关俄苏文学的散文随笔,有三本分别收入我主编的丛书中,它们是《白银时代》《俄罗斯大师故居》《墨痕》。因为我看过这些画册,就特意请他从中选了大量图片,图文互证。后来我把《白银时代》和《俄罗斯大师故居》寄给柏杨先生,他从台北打来长途电话,谈对这两本书的喜爱。除了故居,高莽还把他拜谒俄罗斯84位文学艺术大师墓地时的感受都写进了《墓碑天堂》一书,其中有普希金、果戈理、莱蒙托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契诃夫、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爱伦堡、马雅可夫斯基、叶塞宁、法捷耶夫、肖洛霍夫等。前文提到的那段题签,就写在他赠我的《墓碑天堂》扉页上。

高莽还是画家,年轻时画过漫画,后来改画人物,以作家艺术家肖像为主。有时开会,他就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不停地画,别人以为他在记笔记,那么认真投入,其实他在偷偷地给与会者画速写。日积月累,他的速写本上,留下胡愈之、曹靖华、钱锺书、杨绛、季羡林、茅盾、巴金、艾青、田汉、萧军、蔡若虹、华君武、曹辛之这些名家的影像。他把他画的速写拿给我看,我最喜欢巴金的速写,寥寥几笔,非常传神。画中的巴老背着手低头走路,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巴老在旁边写了字,“一个小老头,名字叫巴金”。我把我的好朋友、上海巴金故居纪念馆的周立民介绍给高莽,周立民把高莽画的巴金像印成了一组明信片,作为纪念馆的文创。

高莽母亲告诉他,以后画男人都画得年轻一些,画女人都画得漂亮一些,这样大家看了都会高兴。有一次我去高莽家,他让我坐一会儿,取出速写本给我画像,没几分钟就画完了。我一看,像归像,但还是美化了,比我自己好看。人都喜欢被美化的自我,正如今天用手机拍照,都喜欢加上美颜功能。我不能说画中人是我,只能说是理想中的我。“童言无忌”,高莽听了也不怪罪。相反,我们聊天总是有说有笑,洋溢着欢声笑语。或许因为都是东北人,骨子里有点幽默的天性,彼此间谈笑风生,令我至今怀念。

后来,高莽搬去东三环的农光里,我住西四环,几乎要横穿整个北京城才能到他家,见面机会就少了,差不多一年半载才去一次。每次去,高莽都格外高兴,一定要留饭。他住紫竹桥时,赶上饭点儿,我不知蹭了多少顿饭。到农光里后,每次我去,高莽和夫人孙杰更不让我走,每次必留我吃饭。孙杰眼睛看不见,做饭的任务全落在高莽女儿小岚(我称岚姐)的肩上。我起初极力推辞,时间久了,几乎成了一家人,也就习惯成自然。在高莽家吃饭,更能体会到他们一家人的其乐融融。我特别喜欢听他们父女对话,轻松、机智、幽默,有点脱口秀的意思,透着父女间的熟稔与和谐。

孙杰当时已失明多年,高莽每天都要给她点眼药水,数十年如一日,从不耽误。有时他跟我说着话,说着说着就去给老伴点眼药水了。他是那般专注,跟画画时一样。除了点眼药水,他还给她读书、读报、讲天下事,成了她的眼睛。

高莽和孙杰都属虎,他把他们的家命名为“老虎洞”。华君武给他们画了一张漫画,就是一只公老虎给一只母老虎点眼药水。我忘了问他们是哪一年结的婚,但我知道他们至少在1947年就认识了。那一年,21岁的高莽翻译完《保尔·柯察金》剧本,该剧在全国各大城市上演,首演扮演冬妮亚的演员就是孙杰。假如从那时算起,到上世纪90年代末,他们已相识半个世纪了。漫漫人生中,他们一起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实在难以想象。但经历了如此漫长时光的磨砺,他们的感情丝毫未损,愈发深厚,不能不令人敬佩和感慨。

与高莽相识20多年,他不知给我写了多少信。2000年11月8日,他在写给我的信中说:“寄上咱们在美术馆拍的照片两张,留作纪念。关于《人与事》,你问问新闻总署的版权单位……我请人问问他儿子……问候你的小宝宝!问候夫人与全家!”我和高莽去中国美术馆做什么,我已想不起来。20多年过去,这两张合影,也不知去向了。但高莽信中说的《人与事》,我还记得。高莽曾翻译过苏联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斯捷尔纳克的自传《人与事》,以“乌兰汗”笔名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出版时间是1991年。2000年,其版权已过期,我想张罗此书重新出版,请高莽征求帕斯捷尔纳克儿子的意见,于是有了信中所说的版权一事。

我为高莽写过一篇文章,叫《作家的画梦》,发表在光明日报社主办的《书摘》杂志1998年第6期上。这一年我出版了三卷本《祝勇作品集》,其中有一卷《智慧的痛苦》,写我熟悉的老一代文化人的命运,其中有冯亦代、黄宗英、刘绍棠等,也把这篇收入其中。高莽看到《书摘》上的文章,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么一写,我觉得自己还挺了不起的。”

2002年,我的作家朋友刘元举任《鸭绿江》杂志主编,邀请我开一年专栏。刚好我与北京的一些文化老人作了一些对话,就拿给《鸭绿江》发表,其中有一篇《与高莽对话》。次年,我把这些对话交给花城出版社出版,这就是《提问者祝勇》一书。当时,我请高莽提供了一些俄罗斯作家的珍贵图片,高莽在2003年4月10日给我写的信中说:“祝勇:找了7张与你的文章有关系的照片,现寄上,请查收。这些照片中的人物,在你的《对话》中都提到过。如需要选用风景,记得我借给你的俄罗斯风景画展的画册中,可挑选几张风景画。祝好!”

我的这些文章、书籍中的精美插图,皆有赖于高莽狭小书房中的“资料宝库”。

但高莽的居住空间的确过于逼仄,他70岁生日时,俄罗斯驻华大使要去他家道贺,他不敢将大使先生领到家里去,以免露怯,只好约在紫竹院公园门口见面。搬到农光里后,居住条件略有改善。他的书房,有两壁书柜,一张写字桌。窗下那张大写字桌也作画案,所以书房也是画室。画案边一张单人床,可作沙发,请客人坐,画室就成了客厅。晚上用来睡觉,客厅就成了卧室。高莽是跨界大师,横跨文学、翻译、学术研究、绘画诸界,绘画又兼及油画、国画和速写,但他的跨界都是在这间小小居室完成的。尤其是画画,往往需要一个宽敞的空间,有良好的光线。住紫竹院时,他的房间光线不好,就尽量借助日光多干一点,天光一旦昏暗下来,他就干不成了,开着灯也不行。农光里的房间稍大,但画大画也很受限制。有一天,我去看高莽,他兴奋地告诉我,刚刚完成了一幅大画,是丈六的水墨长卷《赞梅图》。“梅”,是梅兰芳,在他身边,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萧伯纳、布莱希特、塔伊洛夫以及唱《伏尔加船夫曲》的夏利亚宾,当然还有梅耶荷德。上世纪50年代,高莽陪同梅兰芳访苏,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博物馆里漫步,梅先生对他说:“梅耶荷德最懂中国戏曲,你将来要画画,请将我和梅耶荷德画在一起。”把梅兰芳和这些杰出的俄罗斯戏剧家、歌唱家画在一起,成为他的夙愿。农光里的房间狭小,宣纸铺展不开,他只好匍匐在地,画一点卷一点。不能退远观看,掌握比例和透视都是一件难事,但他已经习以为常,积累了一套经验。几乎整个夏天,他都躲在闷热的小屋里作画,从早上起床一直画到夕阳西沉,用他自己的话说,比上班还忙。这幅画卷后来陈列在梅兰芳纪念馆里。

高莽九十大寿时,他的好友、作家鲁光赠他一诗,诗云:“老虎九十不出洞,写画人生不放松。待到高兄百岁时,老友相聚喝一盅。”

2017年,高莽91岁。我去看他时,正逢孙杰住院,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们聊了很多事,告别时我让他宽心,说一定会有惊无险的。他说和我聊得高兴,让他一时忘了难过,但一提到他老伴,心里就又难过起来。我心疼高莽,也为孙杰悬着心,但几乎什么忙也帮不上。没想到相隔半年多,两位老人相继离世。我们舍不得,但人寿终有限,他们毕竟不能永远陪伴我们。

2021年,南开大学教授、俄罗斯文学翻译家谷羽给我打电话,想编一本纪念集,纪念高莽先生逝世五周年。在电话中,我得知了一件事。谷羽当年准备翻译高尔基世界文学研究所编著的《世纪之交的俄罗斯文学(1890至1920年代初)》(后来出版时改名为《俄罗斯白银时代文学史》),高莽找到敦煌文艺出版社购买了版权。谷羽想请他主持翻译,高莽却极力推辞,写信说:“到了你这个年纪,应该做一件大事了。”谷羽便请他做顾问,并给这套书画插图。没想到的是,高莽不仅画了38位诗人和作家的肖像,而且每一幅都多画了一份,寄给他保存,说以后再翻译其他作品时可以做插图使用。谷羽对我说:“谁都知道,当今的国画家都是以平尺论价,动辄上万元、几十万元每平尺,高莽却无偿送给我那么多肖像画,这是何等的无私与慷慨。”说到高莽的人品,没有人不景仰赞叹。

这部《“老虎洞”的艺术家——高莽纪念文集》后来于2023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认识高莽,还有他的家人,是我此生最幸运、最美好、最值得珍视的经历之一。他的学问、人格、品性,都令我无比敬重。我很想念他。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韩愈有诗:“如坐深甑遭蒸炊。”说的正是大暑时节,热得人就像在铁锅上的笼屉里蒸着似的。这种屉里蒸的日子,长江中下游一带的人,没有谁不熟悉。 置身户外,水泥地反射的热浪,恶犬一样...

舍下收存有康熙年间木刻本《剑侠传》,据说是明代王世贞所撰,辑录唐宋三十三篇剑侠小说,晚清任渭长据书绘作《三十三剑客图》。不说书中聂隐娘、红线女之神技几近仙人,却说那个发结红...

每一个人,都是“两个故乡”的携带者、构建者、言说者。 1 每个人都有故乡,都是故乡风土与烟火往事的产物。不论身处于海角天涯,或父母门前的走廊,故乡,始终存在于他的面容、语调、食...

编者按 《天涯》2024年第4期“散文”栏目,推出杨本芬、陈慧、王计兵、邬霞、李方毅五人的作品,他们中有的曾被归入“素人写作”中广泛讨论,但当其广为人知,“素人”之说便已失效,需要...

30多年前的那个盛夏,父亲被查出患了癌症。身为医生的父亲,濒临崩溃,茶饭不思。 母亲和我陪着父亲到济南接受治疗。让我困惑的是,父亲放着大医院不去,第一站带我们到济南第二机床厂职...

记忆里会有些什么呢,我能记起许久之前的声音、色彩、图像、人物、事件……跟好友青锋说记忆,她说小时候喜欢汽车发出的汽油味,一直记得那气味。“你能记得气味啊!”我羡慕极了。吃一...

小林是上海知青。在北大荒,我们在一个生产队。他不怎么爱说话,就是闷头干活儿。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只会闷头干活儿,在队上头头那儿,不得烟抽。上海知青一般不仅能干,而且说话甜,很...

01 就要拖家带口去尼日了,戴启宽瞒不住了,告诉妻子自己已经报名去成昆线。这时,他们的女儿只有三岁,儿子只有一岁。 这是1970年的事。成昆铁路北段有滑坡九十一处,危石落岩区段一百五...

九搂十八杈,何意?——这是一株古柏树。九搂,谓之粗也;十八杈,谓之分枝数也。通俗地说,就是九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的古柏,生长着十八个形态各异的分枝侧杈。树冠巨大,密叶浓郁...

公元763年秋天,杜甫第一次到阆中,写了不少诗歌,其中《阆水歌》曰:“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巴童荡桨欹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阆中胜事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