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的锅,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与鲍坪人相处,非得让人用粗粝的磨石一遍又一遍地将不显山不露水的棱角打磨光亮,再用猪油或是菜油一遍一遍浸润,就像顽劣的孩子非要讨得父母一顿捶打,然后再来一顿安抚,这才安静下来。

鲍坪人说“要知道锅儿是铁打的”,言外之意是某个事本身难度大,不亲历不晓得火色。铁匠根据铁被烧成的颜色,判断是否烧熟烧透,以及受铁锤锻打的次数和质量。我不曾亲眼见过一口锅的铸造过程。鲍坪铁匠的手艺,能打制出的,无非是挖锄、薅锄、斧子、镰刀之类的农具。据说一口锅的最终诞生主要靠磨具,这种工艺县城里才有。

三岁娃儿都知道,与锅密切配套的是锅铲和锅盖。前者可以找铁匠打,后者找木匠做便成。相对于木石二匠的数量,铁匠少之又少。1000多人的村庄,铁匠不过一二。铁匠铺子里经常传来那种“打点吃点打点吃点”的声音,单调而重复。在鲍坪人看来,铁匠打铁是笨功夫,有身蛮力即可,即便师傅,其手艺高超与否,无非拿捏火候的精准程度。当磨过后的镰刀、斧子,顺手可刮掉下巴上的胡须,嗯嗯,火色到家了,是把好家伙。

锅乃心之所向、一家之魂。炊烟升起,不管是洋芋红苕,还是腊肉活渣,无论油烟味,还是闻起来特别舒服的清香,传递到鲍坪人的鼻子里,顿觉生活就有了生机。下地种田,上山割草,还是赶场走亲戚,脚尖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无论急促还是缓步,最终都会抵达炊烟升起的位置,那里有口圆圆的铁锅,静静等待着归者。

有锅必有灶,黄泥铸成的实体,必须镂空,前有半圆形灶口,内有圆形灶膛,上有圆形天口,依据铁锅大小而定。这里的生活用具,形状非圆即方,这是否暗合了“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的古语?不管这里面究竟暗藏了多少哲理和玄机,鲍坪人眼前最紧要的是,把日子尽量过成一个圆。

无论是灶膛还是铁锅,当然最喜欢干枯的木柴,那些或黄或红或淡蓝的火焰,不断燃烧自己,将热能尽可能传递到铁锅的大肚皮上,去焐热鲍坪人单薄的身体和那略显寒凉的肠胃。炊烟穿过笔直的烟囱,来到更为广阔的空间,通过浓度的大小以及散开的形状,传递出只有鲍坪人才能读懂读透的信息。直面火焰的锅底,在历经岁月的沉淀之下,结痂成深浅不一的黑锅盔。新过门的媳妇往往会因反复添加柴火,而弄成花脸,被人取笑。串串笑声就传出了整个吊脚楼,逐渐消散在远处的山洼里。

一口锅的生命力极其强盛,每天都要经历下烧上炒,锅烟子的厚度在增加,锅的厚度却在递减,就像滴水穿石,肉眼当然没法看到。锅铲与锅身的不断摩擦,还有刷子的长期洗刷,锅在与时间的对抗中,开始出现沙眼,一滴两滴渗漏,漫不经心一般。惯用的办法,是用饭粒堵住漏水的位置,不到万不得已,舍不得请补锅匠来。修补后的锅,等于重新焕发出生命,继续为鲍坪人奉献自己最后的能量。

在鲍坪,当然还有铁质的吊锅和泥土烧制的砂锅。这两种锅,鲍坪人统一叫吊炉锅,通过火塘上的梭筒钩来调节锅的高度。鲍坪冬天的火塘经久不息,正是腊肉丰盛时节,吊炉锅里时常就有煮得开扑扑的腊肉,从不断被掀起的锅盖缝隙里,传递出诱人的香味,让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实在没法忍受,拿出筷子就从里面插上一两坨,边吹着热气,急不可耐地提前享受一番。

锅也有自己的委屈,没法向谁诉苦。每天为鲍坪人忙完两餐后,还得再为家畜们煮上满满一锅口粮。稍稍富裕点的人家,一般都有两口铁锅,自然就有了专为家畜服务的一口了。锅出生在富裕人家,少了折磨,寿命也更长。

一口锅有属于自己的哲学,一个家庭也有自己的规矩。哪怕一锅活渣洋芋,或是一甑子苞谷饭,都重新有了秩序和温润和谐的画面。第一碗要双手恭恭敬敬递到年迈的父母手中,接着从最小的细娃,依次而盛,哪怕懂事的娃儿为当家人早就盛好了饭,也得看着一家人动了筷子才肯开始吃饭。

一个家族都是“一口锅里吃饭”,体现出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和”。和睦相处、和气生财、和而不同,处处都体现出传统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烙下的印记。一个大家庭就像一棵大树,最终都会“树大分杈,人大分家”。这个时候,锅就会化身为最公正严明的执法者,无论是兄弟还是姐妹,均以老锅碎片的大小,依次分得属于自己的家产。锅最终以片的形态,完成它一生的终极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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