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须亲眼所见。即使长久生活在州府西昌这边,隔着两座大山两条河,我也常以盐源高原盆地西边的那个山旮旯、故园天空上的那群鹰为荣。因为我知道,那群古老而又年轻的鹰,不管是阴晴还是风雨,只要该出巢,它们总是会如期而至。

当年我站在屋前,总在不经意的仰望中看见那群鹰。望着望着,一会儿,小小的脖颈开始发酸、生痛,这才收回目光。在我的仰望中,鹰们展开强劲的翅膀,在高高的觉克瓦吾山上的天空里盘旋、翱翔,风雨无阻。

正如我们山里人与生俱来地对山外怀有好奇,有时,鹰们也满怀期望地离开觉克瓦吾山,离开自己的天空,向山外飞去。当鹰们到了该到的地方,实现了游历、大饱眼福、觅食的梦想,也觉得累了,这才带着满满的收获,怀着踏踏实实的心,愉快地飞回觉克瓦吾山上。

在一双双强劲的鹰翅下,在鹰们的俯瞰里,除了周围高矮不太明显而草木茂密的山野、稍稍凸起的山坡和被山脉捧在手里的山谷之外,就是这片叫“觉巴”的、宽阔平缓的土地。玫瑰色的土地间,一座座墙体清一色刷白的寨落,远远看去,星罗棋布。

灿烂耀眼的寨子里,为了生存生活,像山鹰不停地奔忙于山野上的人们,一直以鹰作为图腾。彝族传世经典长诗《勒俄特依》里有记载:彝族人属雪子,是鹰的传人,鹰是彝族人的祖先。

作为西部凉山鹰的少部分传人,也许是因为一脉相承,觉克瓦吾山下的人们,生就一双如翅的手,秉承了鹰们飞翔的本性。但他们把飞翔的期望化成一个个立足现实的梦想,凭借一双双黝黑、宽大、结实、有力,强劲如鹰翅的手,一直在这片艰辛而孕育梦想、属于勤劳者的土地上,创造着自己的现实与未来。

历来忍辱负重而赋予我们生命和希望的山地上,觉巴上的人们从开垦土地、播种到秋收,倾注心血,就像侍候自己的孩子一样,侍候着这片土地上一茬又一茬的庄稼,庄稼自然也没有辜负人们的一番番苦心经营,长势一年比一年喜人。

其中的主产是被誉为“五谷最高贵”的荞麦,是觉克瓦吾山下各类高山作物中人们必种的首选。荞麦,彝语叫“格”或叫“格诺”。之所以备受青睐,是因为荞壳可以喂畜,荞麦面能弄成荞粑、千层粑、荞凉粉、荞丸子。煮、煨、烤,平时的早晚两顿饭,觉克瓦吾山下人们的生活一步也离不开荞麦。出门远行的人带上一皮袋荞麦面作为干粮,新生婴儿弄荞丸子洗尘,送葬的丧席上,要分祭牲牛肉和荞粑块。荞麦一直是觉巴人的生活主角,百吃不厌。人们越来越觉得觉巴上的荞麦产量好,磨成面,白生生的,近似于灰面,揉成粑块食用,苦中带甜,很受人喜欢。如今,它的身影随着人们的需求,早已出现在乡上、县上的市场,甚至是翻山越岭,走出了山外,走出了国门。

另一种同样备受青睐的高山作物是燕麦。燕麦以量少、经饿而博得山里人的喜爱。它是山里人春播时,栽种最简便的一类。每年春天的山地上,男人在前面犁地,女人在后面用手撒燕麦,把燕麦撒在芳香弥漫的土地上。燕麦无需施肥,无需薅草。到了冬天,山上的燕麦成熟了,白花花的,往往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燕麦面,也叫炒面、糌粑,我们叫“说馍”。其食用方式是,用水调成稠粥喝,揉成馍吃或直接用手从面袋里撮一撮放在嘴里,下着茶水吃,觉得醇香。说馍是山里体弱多病的人们最美的吃食,还是被母羊遗弃的小羊羔最好的口粮,是大地赐予小羊羔的“母羊奶”。调汁的燕麦能把一只被遗弃的小羊羔一直护送到能吃春天的嫩草,护送到夏天,直到成为一只成年的羊。

除了荞麦和燕麦,玉米和土豆也不可忽视。与我们祖辈一直相伴的土地上,如今的产量完全出乎预料的恰恰是玉米和土豆。因缺水而干旱的土壤,原来只栽种荞麦和土豆,其收成甚微而常常令人失望。自从地膜出现在山里,板结的土壤喜获了天然的湿润,土壤的墒情变好了,每年七八月的土地上,玉米和土豆长成密林,收成翻了两三倍。

除此之外,家家户户还有一群凭借自己结实有力的双手饲养出来的、数量不等的牛羊。牛羊,牛羊,被人们读顺了,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个词。也许是因为历史上与我的祖先们相伴时间最长、最亲近的牲畜就是牛羊,它们在彝语中叫作“里永”。“非饲养不可是里永,非吃不可是五谷”,牛羊早已进入民俗民谚中,和人们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

庄稼和屋前屋后果园里的苹果、桃子、梨子树所依赖的有机肥料,还得依靠这些牛羊。无论是夏天丰美的绿草,还是冬天里的枯草,什么地方的草最好,去放牧和牧归的路径,在牧人们心中如数家珍。风霜雪雨,阻挡不了牧人们自觉的使命,牧人依然手持一根牧鞭,“哦霍,哦霍”地吆喝着一群牛羊,早出晚归。山野并不孤独与寂寞。冬季,牛羊的草料同样喂得饱,牛羊身上的肌肉还是满满的。尤其是牛羊们散落在春夏季节的山野上,午后热烈的阳光下,黑、白、黄、红、灰色掺杂的牛羊,色彩纷呈。站在路边,远远望去,仿佛是牧人们亲手绣在绿毯上的一片花海。

在觉克瓦吾山下,除了苦口婆心教育和省吃俭用供给,从放牧牛羊、下地劳动到喂猪喂鸡、生火做饭,更多的是由父母们自己亲手做,为的是让娃娃们充分腾出精力去读书。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短短的十几年,寨子里读书的孩子们成批成群。有的小学毕业后回到寨里,子承父业,他们一边放牧,一边通过手机和网络了解山外的大事小事,精彩的世界尽在眼前。有的初中高中毕业后,在外面打工,脚踏实地地生活。在觉巴,从上到下,排列着十来个紧挨着的小寨子,分别隶属长麻和面坝两个村。表面上看,这是县里最偏僻的山寨,但北京、上海、广州、深圳、乌鲁木齐……都有来自这些山寨的打工仔。换言之,通过网络和信息的传递,这些寨子与全国的许多大城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的人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他们从这些寨子走出去,毕业后离开校门,走上了工作岗位。

每逢婚丧嫁娶,逢年过节,在城里工作的、外面打工的山娃娃们,开着自己的车回家,后备箱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孝敬父母和亲人的烟酒茶和食物。他们风尘仆仆,纷纷回到觉巴,进出寨子,穿梭如采蜜的蜜蜂。

谁家要是待客,宰一只羊,杀一条仔猪什么的,喜欢热闹的年轻人,趁此一聚。其中的召集人,不再像从前那样站在屋前屋后喊人,而是发个微信、打个视频,要不到几分钟,有的从邻居家的小卖部里抬啤酒来,有的抬矿泉水来,有的买饮料来,络绎不绝,往往很快把主人家的火塘下方堆得满满的。

这又是个好不热闹的夜晚。

逢上长假,玩过开头新鲜热闹的两天后,家家户户门前又很快归于宁静。这时候,耐不住寂寞的年轻人,换掉来自城里的新衣新鞋,换上耐脏的旧衣旧鞋。除了净洁的面手,一个个俨然是农人的装扮。有的去放牧,有的去拾柴,有的去下地干活或是帮忙秋收。过完假期,离开寨子,各自返回自己所在的地方,每个人都带走一大口袋土豆或是一小口袋荞麦面、燕麦面,带走的是家乡的味道,也是沉甸甸的乡情。

觉巴上的人们有说不完讲不完的梦想,梦想着自己的生活环境比现在更好,梦想着大山之外的世界,还把许多自己来不及实现的梦想寄托于孩子们的身上。如今的觉巴,已经跟随在外打工的儿女们,跟随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一袋袋宝贵的洋芋、荞麦面和燕麦面,翻山越岭,到了山外的大都市。让外面的亲戚、朋友、同事和邻居领享了觉巴温暖的阳光、清爽的风、玫瑰色土壤里的芳香,感受到了来自觉巴的和谐、勤劳、热情的村风民风。觉巴或许被这些在外面读书、工作的人揣在记忆和心里,抵达过一座座繁华的城里,抵达了我们所熟悉的那些人的耳里和心里。

觉巴,看似是一个普通、一直是在那里、紧贴着大地、一动不动的大寨子,其实,它像觉克瓦吾山上的鹰,一直在飞翔之中。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河流在村庄正北。据传那里曾是西辽河故道,千百年间水势时涨时落。河边有一处荒凉的渡口,常年有个摆船人在这里撑着木船,摆渡着不断走出去和回来的人们。 我要到河对岸的小镇去。母亲送...

李佳怡,1985年8月生,《芒种》杂志社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从事文学创作,诗歌、散文、小说、评论见于各大期刊、报纸。近年来编辑的小说、散文、小小说、诗歌被...

一提晴雯,我总会想起她的一句话。 第六十三回,宝玉过生日,怡红院里的丫鬟们凑份子给宝玉庆祝,袭人、晴雯、麝月、秋纹,每人五钱银子,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

丁木沟是大渡河峡谷中的一段。我在云南东北部的乌蒙山生活了许多年,磅礴乌蒙,大山大水比比皆是,我很少会为某个峡谷的险峻或壮美而激动。说到峡谷,乌蒙山里的鸡公山大峡谷非同凡响,...

隔着山坡,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稍微走得慢一点,就会有人在身后催促:“脚步踩旺点。”走近一看,满鱼塘的虾筢、鱼罩、舀子、罾网起起落落,男女老少你呼我喊、嚷成一片:“...

那是一粒普普通通的种子,比小指的指甲要小一些,形状像一只耳朵,但耳廓部分已经磨成菲薄的褐色,已经破损、销蚀,只是那两层褐色的种皮紧紧包裹着种子,恪尽职守。这粒种子命运坎坷,...

这座院落实在算不得大,几条小径,几幢小楼,几处绿树,一湾池水。然,走进院内,便有特别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绿树之清香?是绽荷之芬芳?或许是,或许不是。 小院分岔的小径上,并没留下...

位于我国大陆海岸线最南端的防城港,是中国唯一与东盟海陆河相连的城市,是我国面向东盟合作的最前沿。防城港历史悠久,人文荟萃,五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有先民栖居,在一千多年前的...

今年5月4日,北大校庆日,我回了趟学校。按规定从东南门进,也借此机会搞明白了北大究竟有多少个门。南边西边不算(北边没有门),光说东边吧,就有东北小门、东北门、东门、东南门四道...

面朝大海,背靠大陆。一片古老的土地,一种诗意的栖居方式。此地人耿介忠义、豪爽豁达、谦和风趣,被誉为“自然之子”。他们经历过磨难,却从未消沉迷失,始终保有中原文化的底色,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