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一个名叫大洲村的二层民宿里,雨水汤汤,让人不敢入睡,想着醒来也许就漂在了海上。北方人在南方,很怕急雨不停,可我偏偏就遇上了雨季。

睡不着,想到临潭,首先想到的是那只海螺,沧海桑田是存在过的。叫潭的地方肯定有水,而且是深水。临潭确实有深水湖泊,在山里。通往山上的路可见到很多石头,一块大石头里有被封了几万年的海螺,人们叫这只海螺为海螺化石。也有菊花化石,野菊花被封印在石头里,仍然是菊花开着时候的样子,但像石头固定住的标本,令人觉得生命被什么遏住了。最让人想念的是那只被我亲眼凝视过的海螺,我常常想,它在怎样的瞬间被定住的。

那只被封在石头里的小海螺,很小,像一块没有表链子的钟表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临潭快一年了,每每想到这里,印象最深的就是,一群人去山上的时候,本地一个研究民俗的姑娘指给我看的一只封在石头里的小海螺形象。临潭,如大洲一样,是很容易让人记住的名字。临潭在甘肃甘南,大洲在广州郊区;临潭是个县,大洲迄今还是一个村庄,它们因我前后落脚而让我想到水且合并记忆。

临潭,作为“入藏门户”和“茶马互市”之地,无论在历史还是在今天,都是重要之地。但我对它的兴趣,更多是始于名字。相传临潭县是因临近水潭而得名,在唐代就已经有了这名字。

临潭县有农区与牧区,属于高寒干旱区。我去的时候是七月,虽然是夏天,但早晚很凉。约一周时间,主要住在冶力关的一个小镇子上。这个小镇,是临潭县政府近年来着力打造的一个旅游景点,在西北地区,算是繁华的小镇了。深夜里,镇子上仍然能不时听见有人在露天喝酒唱歌,声音无遮无拦飘出很远,这是属于西北人的粗犷。

好几天的行程,看山看湖看草原。人家的牦牛和羊在山上在路上,人家的云变幻莫测,在天角在山间。冶力关在一条深谷里,所以,如果在冶力关看云,云就像住在山谷中央,尤其早晨。早晨,那些云就像要出去自我放养的牛羊;傍晚时候,它们又自己回来了。

本来我是极度怕冷的,到了此地,却爱上早晚时候山间冷冽的空气,有种一早一晚将鼻孔清洗一遍之感。

最期待见到的应该是土拨鼠,但我没有见到。在草原上,见到了土拨鼠翻动土壤的痕迹,导游指出它们的足迹,说着不要随意喂食野生动物的话,说可能传染病毒。各种手机短视频里,经常可见土拨鼠的模样,来这里,见到它爬行过的土地,也像是见着了真身。

其实,我想见的是鸟,各种各样的鸟类,在这里自然也见到了一些。但我所在的那些天,并没有多少鸟儿真正在此停留,山谷里飞的,也多是寻常所能见到的一些雀鸟。我想见猛禽,比如秃鹫、老鹰、雕。都没有见着。我喜欢长翅膀的一切鸟,尤其那些长着巨长翅膀飞起来可以覆盖天之一角的大鸟,我总觉得它们身上有我所不知道的远方,吸引我这个鸟类爱好者,这里那里去寻找它们。在临潭县北部白石山的山谷里,我看到了它们可能有过的足迹,那是一片非常开阔的河谷,明显会受鸟类们的喜欢。在附近靠近一个特别大的水潭的林子里,我似乎听见了很多鸟儿的鸣叫,像是来自我心底,又像是来自丛林深处。时日已久,我想不起那声音具体来自哪里,但现在想来,分明是听到过的。那是下午时分,我们经由白石山的山谷地带,爬到另一面有湖的一个山谷,附近逐渐看见很多灌木,密林里,有野鸟的叫声。

想到临潭,最令我惦记的仍然是海螺,被封印在石头里。多少历史多少人事,也是这样被封印一般成为了尘埃。即使留得一鳞片爪,又如何复原当时的整体样子?又有谁在乎?沧海桑田,有时几年就变了,一瞬间就回不去了。也许,那只尘封的海螺,并没有多少时日,就被彻底封印。此后的这千年万年亿年,对于途经它身旁的人,它像个可有可无的笑话。然而,那个封印的时刻呢?凡人不过百年,逃不过聚散离别,我来临潭这里所经历的一切,好像就是为记忆里留下这块封印在山间大石的海螺作铺垫,大地为我解说,何为沧海桑田与地老天荒。海螺成了山间石,行走的我,在亿万年前,有着怎样的元身?昨日我非今日我,今日我非明日我。

住在冶力关的晚上,几乎夜夜可以见月,门前旅馆的小荷塘里有鸭有花,山间的峭壁上有人用现代音视频设备播放着英雄们的传说。县城将各种比赛放在这有意打造的镇子上,一行行人马从此走过,新闻的效应早就制造了它们的热闹。夜里躺在床上未拉窗帘的我,看月,听池塘里时有的蛙鸣,想到那石头里还像可以走动的海螺,想到它明晰的线条和甚至还在晃动的身子,想到我小时候各种书里看到“沧海桑田”这四个字。在这里,我第一次眼见何为“沧海桑田”,一只海螺的前身与后世。临潭,在它名为临潭之前,一定有过很多很多的水,不只是湖泊,可能是海洋,明月也照在其上。而今,照过海螺前身的明月也照着我,古人说的“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应该也可以作如是解。很多事,亲身经历和道听途说完全是两回事。我来这里,就像为了遇见这一枚我无法触摸也无法带走的封印在石头里的海螺,就是为了亲历一种千亿年的历史现场,让有限的不到百年时光所遭遇的聚散离别,有个开解之地和开解之法。

临潭,如临深潭,我曾经这样行过,如同重逢前世,也如同遭遇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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