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日,我带着我的狗在那个街区闲逛。

怎么描述那天的天气呢?春天稍微露出端倪时,大地上就会流淌那样的气息。有一棵很大的水蒲桃,细蕊落了一地。

有一些花,落在地上甚至比在枝头还美,鸡蛋花和水蒲桃花都属于这种。鸡蛋花落下时总是过分完整,让人可惜,水蒲桃花落下时则全是细蕊,破碎得如痴如醉。铺满细蕊的地面显得很多情,而空中还在落着。杜甫说“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水蒲桃是把这两句诗的前后顺序调转一下,再糅合到自己身上去了。

这里的路面是石板路,同伴凌敏是广州本地人,她说小时候,这里是一条河涌。因在巷内屋后,所以也叫后涌。以前的广州河涌纵横,对面的社区处还有一道不成型的桥,也是河涌的遗留。

有个老阿姨观望我们良久,伸手来摸小狗,边摸边问:“它晚上睡觉要不要盖棉胎?”

另一个阿姨坐在自家门口清洗一副鱼肠。我也看得入了迷。鱼肠于我而言是人间美味,但处理起来很麻烦。阿姨说,现在的鱼肠最干净,因为是一年的年头。为什么呢?“到甘上下你就识架啦,”她说。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见到那个人家的。

那个人家门口堆着几件缺胳膊断腿的家具,叠放着匾箩,上面晒着草药。一株巨大的金银花,仿佛是从旧家具中长出来的,地面到二楼都是干枯的老枝,但二楼以上却叶子葱绿。

在这堆杂乱的物件后面墙上,显眼地贴着红纸,上面密密地写着毛笔字,字体歪扭:“不退不换,受骗自负。不必多言,后果自负。自愿为原则,受骗自负。”

另一张打印的看得更清楚:“高贵者不医,无情无义者不医,为恶不仁者不医。”

再往下,还有:“专治奇难怪症,头、颈、肩……等各部位疼痛,……起死回生,不生不收钱……无钱不要找我,天价。电话号码……,自由拍照。”

我和凌敏对着这张广告拍照,一个街坊阿姨慢慢走过来,手中比划着一个三角形。她在说她的某个骨头,本来是这个样子,然后被这个人医治之后,——她又把三角形变成一条线,变平了,也就不疼了。我知道,她试图替这张奇异的广告对我们解释一点什么,但其实不需要。

一个矮小的男人从屋内出来,穿着一件破旧的大红外套,拎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在空地上拧起来。他的眼睛没看我们,却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去坐。却见屋内还有两个街坊,坐着喝茶,还有一个小孩,穿着校服,在写作业。

刚开始我其实没有注意这个孩子,我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男人——后来知道他姓李,于是我们叫他李师傅——吸引住了,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经历,他并不是本地人——是的,但如我们所见,他在这里宾至如归,街坊对他很好,冰箱、煤气灶、桌椅——他站起来一一指出来给我们看——都是街坊送给他的——像刚才那个刘阿姨,还有现在这个米大叔,你看这个茶就是他带来的——米大叔在一边点头:黑茶,很好的茶——有时候街坊们会送菜给他。他来到这里20年了,之前的房租便宜些,但要拆建,现在这个房租很贵,每月两千。他还有低保。至于收入,他说:我从五岁就跟着我阿公行医,但我阿爸没有学到阿公的技术,他是个败家子,一家被他败空了——李师傅给我们也倒了两杯茶,黑茶——我除了行医,还收废品,有一次收废品,有个环卫工人往我小孩头上就是一棍子,我小孩马上晕了过去,——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孩子。

一眼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头发剪得很短,但皮肤特别白,可能是个清秀的小男孩。我犹豫着问,是儿子还是女儿?

李师傅说:“女儿女儿!”小姑娘的脸有点红。我赶紧说:“小姑娘短头发才方便啊。”

原来小姑娘一直在无声地逗我的狗。她向狗晃动着手中的笔,我的狗坐得端端正正的,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样子很傻。她很开心:“我可以摸它吗?”她手中还晃着笔:“它会不会咬我?”

当然可以摸。

小姑娘伸出手,狗马上亲昵地向她伸长了脖子。小姑娘喜悦地惊叹一声:“它叫什么名字?!”

小狗名叫意义。它向小姑娘展示它的下巴和肚皮,小姑娘不时地尖声大笑,她爸爸——也就是那个李师傅——说:我不会惯她的,她要留头发,我说不是你要留头发就留头发,不是你想干嘛就干嘛,因为她没有母亲,她没有母亲,所以我要严格管着她——坐着喝茶的米大叔插嘴了:她是不是你亲生女儿?是亲生女儿就对她好一点。李师傅不回答,自顾说:我打她,骂她,管着她,才是对她好,那次她被打晕,我就自己给她医,我一边医一边去告,他们把我关进精神病院,把我关在里面关了十天。这个小孩在幼儿园里也关了十天,天天哭,哭了十天。

小姑娘对她爸的讲述置若罔闻。彼时,小狗意义正在疯狂地进行才艺表演。

“坐下!意义。”她威严地说。小狗坐下。“握手!”小狗握手。握了左手握右手,握了右手又握左手。随后,人和狗四目相对。意义的黑眼珠含情脉脉地看着一切人类。小姑娘喜难自胜,不知如何是好。她显然难以处理这突然涌出的对小狗的爱,难以满足这突然降临的萍水相逢。她双手徒劳地抚摸着小狗,越摸越伤感。终于,她想到了办法。

她小声问我:“我可以送给它一个礼物吗?”

得到肯定,她跑上楼。楼梯是水泥做的,很陡,每一格都特别高。从楼上下来,她手里拿着一条粉红色的珠子项链。

“我要送给意义!”她大声宣布,并试图戴在意义的脖子上。

我马上制止了,怕意义咬断或者误吞。小姑娘祈求地看着我,小心地把项链拿在手里。

这时,她爸爸突然冷笑了一声,说:“那是假的,是塑料的。”

小姑娘的脸红了起来,白皮肤的小孩好像都容易脸红。我赶紧说:“但很好看啊。”

她爸又说:“是我捡废品捡到的。”

小姑娘尖声反驳:“是我同学送给我的!”

“是我捡废品捡到的。”

“不是!是我同学送给我的,她送了两条给我,这条是粉色,还有一条是紫色。”

她爸抬抬下巴,又轻笑了一声,向我们再次强调:“是我捡的。”好像他本不想说,只是不得不向我们交代而已。小姑娘的脸轻微地抽搐起来,她拿着那条项链,尴尬、沮丧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把项链攥起来,像攥一张纸那样攥成一小团,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我们觉得应该走了。我带着意义离开,小姑娘又坐到她的作业前,没有和小狗说再见,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出门后我们继续逛街,那个老街区多么好逛,还有一个老市场,我买了“红衣香蒜”、“黄肉土豆”,其实就是蒜头和土豆,但我是冲着它们的前缀买的。我经常从市场欣赏广州的民间语文。形容水果甜就有七八种说法:甜到流,甜到漏糖,甜到起沙,红过钟楚红,甜过杨钰莹,食过返寻味……

还看到墙上某处写,××机构,转个靓弯就到。靓弯,一个转弯,民间的诗人啊,你知道一个转弯,和它相关的直角、斜线,都是需要形容词的。

我们逛得很开心。但我觉得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对。

我有点后悔了。刚才,应该让小狗戴戴那条项链的。小姑娘肯定是把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想了一遍,有什么可以给小狗玩的?有什么能让小狗快乐的玩具?仔细思虑,她决定拿出这条项链。在她那间昏暗的小房间里,可能有一个隐秘的角落,是用来藏她的项链的。

现在再返回他们家去好像不太合适了。而且我们也越逛越远了。

我们还来到一家老饼店,我买了一个煎堆,看着店员——也是一个老阿姨——迟缓地过秤,又掏出一把刀,帮我切开。

煎堆、酥角、蛋散、软角,都是广州人过年常备的年宵。春节前我来过这家饼店两三次,每次都排长龙。即便是长龙,我也排队买了,我渴望跟那种气氛与有沾焉。

我过了一个多么投入的春节啊。买年宵,买年桔,插桃枝,摆鲜花,贴春联,不,我对生活都很投入,不仅是春节。只不过,我常常不知拿什么来爱生活,不管怎么做,都觉得有所不足。

我突然觉得我和那个小女孩有某种相似,尽管说不出是什么。

直到第二天,还不时想起那个小姑娘拿着项链尴尬的样子。

我家里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小挂饰、珠子项链、珠子手镯,都很便宜。

我还有一些漂亮的铁盒子木盒子,——真的很喜欢收集这些——把琳琅满目的珠子项链放在各式盒子里,每次打开都是光华璀璨。好朋友来了,我就拿出来展示,像金池长老向唐僧展示他的收藏。

从这堆小玩意里挑了一些,周二中午,我又去了一趟李师傅那里。

门依然大开。我把这包珠子项链递给李师傅,说给他女儿。他有点吃惊,但不多。因为没有凌敏陪着,我不想多呆,但他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回屋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拿着一张破破的废纸出来。他开始在纸上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我想起那天他说,他念了两遍小学课程。写好后他把纸给我,上面是小姑娘的名字和生日,还有上学的学校和班级。他的字比我想象的要好。

那么,小姑娘放学回家就能拿到这些珠子项链了。来自小狗意义的礼物。记得把它们藏好,可以放在衣柜后,像纳尼亚传奇那样。或者分发给要好的同学。或者塞在校服的衣兜,时不时伸手进去摸一摸,感受玻璃珠子滑滑的冰凉。对,这是来自小狗意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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