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娘正盯着粮仓里堆得冒尖儿的麦子,乐呢,却忽地掐断笑神经,把脑门子狠狠一拍,“麦进仓,女见娘——该接女儿回娘家歇暑哩!”

歇暑,通常是在农历的六月,也叫歇六月。歇暑,确切地说,是江汉平原乡村专门为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兴下的礼节,日子一长,就成了风俗。

歇暑,说白了就是娘跟女儿之间的事,尽是些婆婆妈妈、家长里短的家常话,在“接”与“送”上,也极具仪式感。先是娘去婆家“接”女儿回娘家,歇完六月,娘又“送”女儿回婆家,一路上,娘儿俩都不愿分手,就东拉西扯、没话找话地说一些青菜萝卜鸡鸭猪狗的事,人还没进屋呢,话就装了几大箩筐。

要知道,女儿远嫁,最舍不得的,是娘。

不管多忙碌的日子,娘都要杵着锄头把或是扳着门框子,盼女儿早些回娘家,可谁知,女儿在婆家也是家里户外忙不赢,一刻儿也脱不开身,忙碌得就像、就像那首民歌小调《回娘家》唱的那样:“油菜开花黄又黄呀儿哟,爹娘接我回娘家呀啊,栽秧割麦两头忙,我哪有闲空回娘家呀儿哟……”可不,麦子一进仓,娘等不及了,就赶紧颠起小脚去“接”女儿,没想,半路上,娘俩竟撞了个满怀……谁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女儿,也巴心贴肝地想着回娘家哩!

从“芒种打火夜插秧”一身劳碌中爬出来的庄户人,时令一进六月,腿脚一软,就一屁股坐在田埂或门槛上,歇。这一歇不打紧,不光整个身子骨散了架,关键是连心气儿,也散了,懒了,活活成了一摊扶不上墙的稀泥。是的,该割的割了,该播的播了,田野上的农事都一股脑儿地了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字:歇。

我没想到,劳碌惯了的庄户人,竟是如此看重歇息——把歇息跟劳碌搁在同样重要的位置。

其实,歇暑,充其量不过是忙里偷闲的歇,就像晌午在树阴下枕着锹把打个盹儿,醒来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只是劳动强度没有栽秧割麦当口大;或者类似于万忙之中磨一把刀——磨刀不误砍柴功哩……风似乎是从天边吹来的,树叶婆娑起来,窸窸窣窣地筛下一些雨点子,一粒一粒的,像豆。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同样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连阴雨,谁说得准呢。

五月旱不旱,六月连阴吃饱饭。节令一入梅,连阴雨就没完没了地下起来,乡村就会湿漉漉地氤氲着一种可人的地气。六月的乡村,是一个多情的雨季。六月雨,就像是毒日下的一伞阴凉,可心得很,人乘凉,苗疯长,谷灌浆,万事万物都在嗞嗞有声地拔节。一切都葱茏着,生长着,就连人的精气神也在雨水里发芽。坐下来,望着一帘檐雨,人就有了闲心逸情,或遥想,或展望,或感伤,或眷念……做娘的自然就要想起远嫁的女儿,想清明前后,种瓜种豆,五月又是栽秧割麦两头忙……啧啧,人怕累得脱了一层皮,该接女儿歇暑了。

说是回娘家歇暑,其实女儿一刻儿也没歇下,刚帮爹娘洗净床单、蚊帐,又拾起针线脑儿,想给娘老子各纳一双养脚的千层底。娘心疼,就埋怨,说前些日子农活还没做够?要你来歇就好生歇着,哎——跟你娘一样,劳碌命,歇着吧——儿!女儿听见娘的一声“儿——”鼻子一酸,泪就下来了,比针脚儿落得还密实。

做爹的可想得不一样,一脑子都是田里的那些瓜瓜豆豆。

雨还在下,没有住的意思,怕没个三五日的停不了。不能再等了。做爹的就披蓑衣,戴斗笠,扛上铁锹,光着脚板子走进雨帘,走进一刻也离不得的土地。什么都可以耽误,可田里的农活耽误不起。人误田一时,田误人一年。不好啦!刚插下的三亩晚稻秧怕要淹了,得赶紧开田口子放水,秧苗一旦水“冒顶”,就像人打了一场摆子,蔫不拉叽的没阳气不说,主要会影响往后的发育生长。妻好一半福,秧好一半谷。这秧苗的田间管理可是大事哩。大多时候什么活也不做——主要是没活做,就甩着两只空袖子,在田埂上来来回回地走动,或者说磨蹭。末了,再立在田埂上,注目一畦畦见雨就长的秧苗,心窝子也会跟着蹿出一株嫩绿的藤蔓。脚丫子好痒,低头一看,呀!一条蚯蚓正从脚丫子弯溜出来,弯弯曲曲地向村头方向,拐,就拐出了村子上空同样是弯弯曲曲的袅袅炊烟。

雨,淋湿了天,淋湿了地,却淋不湿炊烟。炊烟总是以她惯有的姿势随心所欲地升起,当然,一同升起的还有脆生生有些烫手的缕缕麦香。

这天,断了线的雨珠子砸在厨房的亮瓦上,叮当叮当,脆嘣响。响声,从厨房一豆豆滚到堂屋,滚到正在绣花的女儿脚下,和女儿稍一动就嘎吱嘎吱乱响的竹椅声中,手一抖,针扎进指头,心,就乱了……女儿干脆丢下花绷子,一头扎进厨房。

“娘——”

“就等你来哩!”

娘用微微颤动的背影说。

娘没转身。娘不是不转身。娘忙。娘忙得腾不开转身的工夫——正用一块崭新的抹布抹案板,又往案板上刷一层黄亮亮的油。案板上有一盆面。面是昨晚发的,只一宿,面就饧了,白白的,鼓鼓的,像一朵硕大无比的蘑菇,盛开在洋瓷盆里。娘伸出一根指头,一按,面团就陷进去好深,可指头刚一抬,陷下的面窝窝又鼓起来。娘五指并拢,在面团上拍了三个响,啪——啪——啪——声音混在亮瓦溅出的雨声里,明亮,柔韧,瓷实,有着十足的力道和糯性。

“好面哩!”

娘感叹,还是你胖婶家的老酵母好啊!

老酵母,是从村头的胖婶家传过来的,就一坨,很小,竟发酵出了一大锅麦面,胖乎乎、圆溜溜,像胖婶肉叽叽的手。胖婶家的老酵母,酵劲大,筋道足,发酵出来的面,柔,韧,糯,口感好,据说是从胖婶娘家传过来的。胖婶家的一坨老酵母常常是从村头传到村尾,有时,还随了远嫁的女子传到村外的村外……村上各家各户的女子,都是吃着娘的麦面粑粑长大的。

每年,一进六月门,爹就要担着新麦磨一些面粉回来,囤着,供娘隔三差五地做麦粑粑打牙祭。麦粑粑只有六月天才有闲工夫做。农忙是别想吃麦粑粑的,那时节,人人忙得胳肢窝里都恨不得长出一只手来,一身臭汗回家,锅盖一揭,坏了,饭不够,就下面疙瘩,乡下大都叫鸡脑壳。下鸡脑壳简单便捷,麦面只消用水,筷子来回搅几下,再将麦面用筷子一坨一坨丢进沸水锅里,眨眼间,这些形似鸡头的东西,就会一一浮上水面。现在,这玩意儿特别受城里人宠爱,且赋予了一个极其美妙诗意的名字:水上漂。

所以,庄户人做的是活路,吃的是工夫。

做麦面粑粑讲究可多了。面,一定得是老酵母发的,那老酵母真神奇啊,只那么一小坨,就能发一大盆胀鼓鼓的好面来。娘说,发面、起面、揉面,是蛮有路数的,酵母放多了,面就会饧得早,趴了,没了力道;面起早了,会成死疙瘩;起晚了,就会发酸,馊。揉面,是个细活儿,就像村姑绣花描朵儿,一针一线,使的全是心劲儿。

“姑娘家看绣花,当家的看做粑。”娘说,来,你给好生盯着——女儿心一动,娘,我的娘,这是要把她做麦粑粑的看家本领,手把手地传授给我哩!

娘开始揉面。一指一指地,似乎浑身的力气都注入到了指尖儿。麦面粑粑做好后,就是下锅煎或蒸。煎,就是先将粑粑贴在铁锅四周,锅底一次性放好适量的水,再用锅盖盖严实。柴火一定得是稻草或麦草,火,大不得,也小不得,更断不得,得是文火,悠,一气呵成。娘把锅盖一揭,一股麦香就溢出来,呈金黄色,手执锅铲一铲,麦粑粑有硬有软,挨锅的那面又焦又黄,咬一口,脆、酥、香。

另一锅是蒸。娘先把用南瓜叶或者荷叶包好的粑粑放进篾蒸笼,灶膛的火,正好跟前者相反,越大越好,待蒸汽和麦香胀破厨房时,蒸盖子一揭,又多了一股白嫩绿色的味道。

未嫁时,女儿只顾享用娘做的这些美味,从没像今天这样仔细地揣摩娘做麦粑粑的每道工序,从发面(酵)、起面、揉面,到下锅、点火,她盯得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然后又一五一十地默记于心。娘呢,也从没像今日这样不厌其烦地唠叨过。

“粑粑做得好,膝下娃儿吵。”

娘说,这才像是过日子的样子呢!

娘将香喷喷、热乎乎的粑粑一个一个摞在筲箕里,用一匹绿汪汪的荷叶盖上,然后,把冒尖的筲箕揽在腰间,说,“走——送粑粑去!”

女儿这才明白,娘做这么多新麦粑粑,原来是要送给邻里乡亲哩。女儿当然还记得,儿时,娘把粑粑做好后,都要带上她挨家挨户地送,往往是自家吃得少,送出去的多。有一回,她歪着脑袋问娘,咋个不带哥哥或者弟弟送粑粑,偏偏要带上她这个女娃呢?娘就说,哥呀弟的是男娃子。她一下不高兴了,哼!那男娃娃就该坐在家里吃粑粑?娘摸摸她的头,光笑。娘这一笑,可把她笑恼了,小嘴一噘,说自家的粑粑咋个要送给别人家呢?娘又摸摸她的头,说等你哪天回娘家歇暑,就晓得了。

女儿清楚,给邻里送粑粑,不光她家,村上其他人家也一样,都不兴吃独食,都要把自家刚出锅的热粑粑一一送给乡亲品尝分享。尽管是同样的做法,同样的粑粑,可吃在嘴里,却别有一番甜味在心头。娘说,刚出锅的热粑粑,“百人吃了百人香,一人吃了烂心肝。”娘说,这不是娘说的。也不是别人说的。这是村风乡俗说的——在理啊!

娘在前,女儿在后。每送一户人家,娘都要补一句“我家女子歇暑呢!”那户人家的婆婆或是媳妇,就盯着女儿的肚子,对娘说,多谢多谢!你这快当外婆的是送“喜”哟,保准你抱个白白胖胖的外孙子呢。娘笑,借您家吉言哩!

乡邻们提前的道喜声,就像蔓儿样,扯得娘儿俩的心田漾儿漾儿的。

娘离开人家时,人家都要留下同样的话:他婶啊,酵母搁好,明日就来借呢。娘说,敢情敢情!女儿清楚,在娘家,什么东西都得有借有还,唯有酵母是有借不还的。说是“借”,那是客套,其实图得是吉利,是“发”。借发借发,有借有发,越借越发,家景发,子孙发。这是老辈子早就兴下的。借者高兴,被借者也情愿。常常,一坨酵母,会挨家挨户地“借”满一个村子。

四四一十六户人家送完,筲箕就空了。娘这才把空筲箕递给女儿。娘心细,知道女儿有“喜”了。负不得重。

一路上,女儿双手端着空筲箕,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富有,丰盈。这个六月,歇得好,不光“歇”到了一门当家手艺,还“歇”到了淳朴的家风和美德。

六月一歇完,早稻该开镰了,女儿的心思就“嗖”一下飞回婆家。做娘的何尝不知?娘就用疼爱不舍的目光打量女儿一眼,嗫嚅老半天,就是把那个“送”字说不出口。女儿呢,笑眯眯地望定娘,磨磨蹭蹭,支支吾吾,等好不容易叫出一声“娘——”却欲言又止。

娘忍了又忍,就把“儿——”忍在心头。

娘何尝不知,只要这声“儿”一叫,娘儿俩就得分手了。

娘总算把女儿“送”出了门。一路上鸡飞狗吠牛羊叫。拐个弯,就出了村子。娘和女儿都站住。娘笑,女儿也笑。娘抚了抚女儿被风吹乱的刘海,笑纹里似乎藏着一丝酸楚,心说,我是娘哩,做娘的不懂得女儿心思,还配做娘吗?又说,都说母女连心哪,娘早就看穿了你心里装的小九九哩。

娘的指头抖了一下。娘抚到了女儿额上几条细密的皱纹,就用指头抹了抹,似乎要把它们给抹平……一缕晚风掠过,却拂动了好几绺发丝,有娘的,也有女儿的;有黑的,也有白的,丝丝缕缕,混杂在一起,分不开,理还乱……老半天,娘才晃过神来,从贴胸的口袋掏出一团荷叶包着的东西,塞给女儿。

女儿手一捏,软绵绵的。

“回吧,到家了再看……”

可是,没走出几步,女儿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荷叶,竟是一坨热乎乎、肉糯糯,熏得眼泪水儿泛滥的老酵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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